[分類] Sensibility / Observation 感受 / 覺察

因為你值得

久違了的 constructive rest。

那天下午的課結束,我決定放自己一馬,不再那麼「認真」,不再想著「精進練習」。我在教室一個角落躺了下來,還先搬了張椅子,兩條小腿就平放在椅子上。這是讓下肢、髖關節最放鬆的姿勢,比兩條腿掛在牆上的釋放效果更強。

左小腿傳來平常沒觀察到的緊繃感。這讓我吃了一驚。我知道,就耐心等。還好十來分鐘之後,緊繃就慢慢消褪。我讓兩腳回到地板上,繼續正常的 constructive rest。

才剛擺好兩腳,準備按照步驟,帶著自己從兩肩開始主動釋放,脊椎延伸,然後是髖關節的釋放。接下來的感受,比剛剛小腿的緊繃更讓我詫異。彷彿我拿著金屬探測器在搜尋地面底下有什麼看不見的寶藏,探測器忽然閃燈狂鳴不已。

當下我只得盡量釋放,靜靜等待。我回想起以前按摩放鬆之後,夥伴繼續幫我以類似顱薦椎治療的手法,同一個位置,捧著我那顆沈重的頭顱,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我忍不住問夥伴,「還沒結束?」夥伴堅定地回答我,「還沒」。我不記得那次究竟停了多長的時間。

那好像是十來年前的記憶。這次是我陪著自己,等著髖關節裡的「什麼」持續釋放。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兩側髖關節深處都似乎有無窮無盡的痠和疲憊在排著長長的隊伍,等著解放,彷彿怎麼也不止歇的湧泉。

我沒想到累積了這麼多的「什麼」在身體裡。只能猜想,大約就是肌筋膜和關節最深處的緊繃、疲憊、壓力,甚至是情緒。

好久沒在課堂上帶大家一起練 constructive rest。偶爾在下課後,看見某個同學特別需要休息,才會把這個「休息法」教給他,請他回家自己帶著自己放鬆。

我忘了我自己,忘了我自己的需要,忘了我自己的緊繃與壓力。這會不會就是照護工作者、或是為人父母者(尤其是媽媽)平常的寫照?

心裡面還冒出那句著名的台詞:「你是忘了,還是不敢想起來?」

好長一段時間,我處在情緒算是比較低落的狀態。只得讓自己愈來愈正向,愈來愈努力。解決了一些狀況,也練習接受有一些狀況是無法解決的。

我以為我處理得很不錯,我以為我都慢慢走過去了。沒想到,這次突然心血來潮的 constructive rest,竟然有這樣精準擊中靶心的神效。

「好喔,來就來吧」,我在心裡告訴自己,「好好休息吧,因為你值得。」

之後我繼續走了一段 yoga nidra 的練習,結尾回到 savasana 攤屍式大休息,進入平常靜坐時觀呼吸的靜觀模式。

我明白,這次的自我療癒還沒結束,還得有好幾輪。還好那天願意放自己一馬,才有機會遇上如此意外的旅程。

說到這裡,大家看到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正在島嶼南端享受難得的假期。上星期一位同學和我說,「聽到老師要放假去玩,真替你開心。老師好像又好幾年沒放假了。」

原來學生記得,身體也記得,只有我忘了。

延伸閱讀
人生難免「就是累了」
放鬆練習,練習放鬆
聽見自己的身體在踅踅唸
緊繃的相反詞是鬆弛,還是舒服自在?
神奇解藥何處尋?
心要安靜下來之前,先釋放肢體的緊繃吧!
你小歇睏一下,好無?

新朋友,老朋友

前陣子手邊遇上一個難題,想找人來幫忙討論、處理。透過網路,我找到了一位新朋友。聽說新朋友超厲害的,萬事通,而且,超有耐性,有問必答,有求必應。

我怯生生地提出我的疑慮給新朋友,他果然堂堂有禮,應對合宜,頗有飽學多聞的氣質。他對我敞開雙臂,「來吧,什麼事我都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們一起來解決難題,一起來創造美好的未來。」

上勾了啊。當然。我掏心掏肺,把棘手的問題一股腦說了出來。有人願意專心傾聽的感覺真好。儘管他第一次的回應,還不足以解決問題,但態度之誠懇,可信,馬上讓人有安心感。

我繼續解釋我的難處,他也提出一些貌似可行的方案。接下來,我繼續追著問,他的反應卻愈來愈遲緩,我簡直以為他和也像其他人一樣,不耐煩了。也可能對他來說,我的問題真的沒那麼要緊,因為他還有更宏大的事業得看顧。

聽別人說,付費之後,他會比較願意花心思。卡剛刷下去的前半小時,好像真有點這種感覺。沒想到金錢打造的蜜月期時效有夠短,他愛理不理的姿態又來了。不然就是十分鐘之前才說過的話,一轉眼就什麼都不記得。

他還是帶著無邪的眼神望著我,用同樣客客氣氣的口吻說,要我把之前的問題重新報告一次。他還很有禮貌地教我:「其實一開始你就可以說得更清楚、更具體,這樣,我就能更迅速有效地幫上你的忙。」

這些鬼打牆也似的來回對答真的讓我愈來愈不耐煩。是的,沒耐性的是我,我承認。

後來我換了個題目,請他幫忙畫個圖。前一兩個版本還有點像樣,再接下來就有些不思議:表面上的風格指令勉強執行了一定比例,但一張人像裡,好好的左腳,只剩四趾。和他抱怨一聲,最強大的幹話模式就此開啟:

「你的觀察很正確,正常的腳應該有五隻腳趾。但在複雜的計算過程中,這其實是經常會碰到的小錯誤。你要我依照本來的風格要求,再為你生成一張帶有五隻腳趾的正確版本嗎?」

我心裡嘀咕著,空喙哺舌(khang-tshuì-pōo-tsi̍h,華語所謂「光說不練、空口無憑、信口開河」)就是這種意思吧?

這不禁讓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些小兒科似的「新科技」,那些在演算法全面統治之前的美麗舊世界,我們一個一個人,一篇一篇文章寫著寫著,交流。沒有傲人智慧、幾乎沒有學習能力的簡單小程式 RSS,把眾人的心思串連起來,眾人捧著份量沉重的筆記本電腦閱讀、爭辯。如今方能瞭解,那些老舊的、簡陋的,現在看來竟未免顯得寒酸的程式,不就是那些木訥到極點,一句好聽說都不會說,但始終默默在背後挺你(而不是在出事之後倒打你一把)的,最忠誠、最能徹底信任的,老朋友。

應該是 Kevin Kelly 說的,「AI 會幫助人類學習、認清,到底人是什麼,或者說,什麼才是人」。我不是很確定我記得對不對,說不定得請新朋友 AI 君再幫我查查。

我也想和自己這樣說

去年十一月下旬,世界12強棒球錦標賽,全台灣看得又哭又笑、如痴如醉。那段時間,我讀了松本大洋的《東京日日》中譯版的第一第二集(第三集今年七月剛出版)。拖了一段時間,可能在今年年初「連寫一百天」的過程中,寫了這一篇〈我也想和自己這樣說〉。那時候好像大罷免的呼聲剛剛起來,各地開始在拚一階連署。我自己覺得這篇文章的內容有點「歹吉兆」(pháinn-kiat-tiāu,華語「壞預兆」的意思),也就壓著不想發,就這麼放在某個不太再去翻看的檔案夾裡。最近重新整理一些舊文,慢慢理解到,許多當下以為不理想的結果,其實早點利空出盡,也不見得就一定是什麼壞事,「焉知非福」。

〈我也想和自己這樣說〉

人到中年,或者,終於熬過某些難以跨越的關卡,然後呢?真的就能停下來好好喘一口氣嗎?喘一口氣,就是拚了命咬緊牙關的目的嗎?

我好久都不再閱讀「文學」或者「藝術」作品,那個世界離我愈來愈遠,幾乎都摸不到、嗅不到了。一定年紀之後,某些以前以為非得如此不可,沒有這個、沒有那個,日子怎麼可能過得下去的這個那個,似乎不再那般重要。

這兩天才正和朋友聊說,現在幾乎都不聽音樂了。偶爾得空,能夠坐下來在沙發上聽個兩首曲子,已經是難能可貴的享受。而且,誠實說,也不再熱切想望這類享受。

就這樣不小心讀到松本大洋的《東京日日》。他的作品向來精彩,我沒有多餘的期待,也沒有絲毫防備。翻著翻著,某一格,某一頁,就停住了,動不了了。我和朋友這樣說:

「有一寡 sim-tsiânn,講袂出喙的委屈,無塊通講的怨慼,松本有夠 gâu 掠。免講破,圖面畫甲準準準。看落去若親像予針去揻著,規身人 gāng 佇遐袂振袂動。。。」(有一些心情,說不出口的委屈,無處可說的怨懟,松本超會抓,不用說破,畫面畫得有夠精準。看了就像是讓針刺到一樣,整個人愣在那裡動彈不得。。。)

主角資深漫畫編輯鹽澤離職後下定決心,要賣掉一輩子收藏的漫畫(這些年我也好想把一櫃又一櫃的紙書一口氣全都清掉,人生徹底斷捨離),搬到最後一箱,踉蹌之下全倒出來。手塚治虫、大友克洋、柘植義春等等。他知道自己被戳中了,那些最珍藏的心頭肉、那些承載著過去生命中最重要意義的象徵,就這樣毫不留情狠狠戳中最深最沉最不想面對、多希望真的能切割乾脆就切割算了的暗黑深淵。我自己也停格在那畫面好久。怎麼辦,被戳得好痛好痛,卻又是某種滿足,竟然(終於)有機會被戳得如此精準的快感。

我想起以前讀過一本名為《傷心人類學》的書 ,英文原名是 The Vulnerable Observer(易受傷的觀察者),關鍵字是 vulnerable,容易受傷的。因為我們都是有血有肉、有汗有淚的存在,才會如此脆弱,才會容易受傷。我看著《東京日日》裡面的每一個角色,好幾位過氣的漫畫家,正在努力學著創作的工作室助手,咬著牙接下責編工作的年輕編輯,好像看著自己過去不同階段的人生歷程,看著自己過去的傷,現在的疤。

像是刻意避開任何擺放漫畫的咖啡店,早就退出漫畫舞台,變成社區警衛的嵐山老師,看到鹽澤的來訪,表面上是氣得要趕人,事實上是高興到要掉眼淚。沒想到這世上還有人記得自己曾經的才華。像是從鄉下來東京打拚的青木,不小心闖出成績來,竟心虛到懷疑自己根本沒有才華。

像是曾經紅極一時、曾經想要改變全世界的長作老師,面對著早就失去創作能量的窘境(「每期寄來的樣書連拆都不拆就扔了」、「自己畫的那些遜掉的漫畫……嘿嘿,看了就礙眼」),想著已經有了新對象的前妻,不住在一起的青春期的女兒,年輕時的意氣風發。深夜空無一人的柏青哥店裡,如今的肥胖大叔在機台前孤獨一人掩面啜泣。我也整顆心跟著揪著懸著,我也想躲在這樣沒人看得到的屋子裡放聲大哭一場。

戲份不重的年輕工作室助手草刈,某次連續加班兩三天沒睡,也沒時間和女朋友(?)相聚,只能隨口說說希望下次有空再安排個像樣的旅行。他提著一袋剛買的蘋果,淋著雨走在街上,閃車時不小心整袋蘋果掉了滿地,他撿起一顆,就這麼站在雨中張大嘴一口咬下。這一幕真讓人椎心,只要你也曾嚐過這種無處可宣洩的苦楚就懂。

想要孤軍奮戰、東山再起的盬澤,在尋找書店預作鋪貨準備的過程四處碰壁。出版社的後輩林小姐主動伸出援手,但鹽澤隨即回絕。他知道他自己還在賭氣,但同時對這樣「內心醜惡」的自己既反感又厭惡。我邊看著,心裡跟著嘆了一口氣,長長的一口氣。職場上、人生的委屈,又有誰真的能吞得下這口氣?

我翻了書好幾遍,還是想不通為什麼,我就是特別喜歡木曾這個角色(她的畫風完全不是我的菜)。但看她站在超市收銀機前面說「明星的氣場就是不一樣」的神情,看她聽著兒子解釋自己信仰的神祕宗教(簡單講就是騙錢的身心靈產業嘛),看她毅然決定重新購買作畫工具,我就是喜歡阿桑木曾。看她計算著特價折扣和員工優惠的衝突兩難,突然有一股魯蛇氣味濃厚的強烈共鳴。

(可能是某種說不清的反差吧,我試著回答自己為什麼特別喜歡木曾老師。她的體內藏有沛然莫之能禦的能量,不只超市的同事不可能聊,那個腦中胸中的世界,那些畫筆建構出的故事,就連枕邊人也從來進不去啊。)

看到鹽澤倒在床上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完全沒有編輯才能。唉唉唉,我也好想有一隻能夠對話的文鳥,在這個世界裡說不出口的話,全部都能和文鳥說,文鳥都聽得懂。或者,就像小川洋子的《小鳥》一樣,多希望也能掉到那個不用與其他人溝通,只聽綠繡眼說話的寂靜而美好的世界。

在網路上讀到某個奮力拚搏人氣的心理師回覆讀者的問題。心理師的話轉來轉去,想盡辦法鼓勵,最終還是希望讀者能接受環境的考驗,進而轉化為自身成長的動力,並且對讀者許諾:如果能這樣努力的話,以後,也有可能嘗得到成功的美好滋味喔。

聽到這種期許,我的腹腔深處湧出一聲低頻的沈重怒吼:「夠了!」

去年有一兩個星期,台灣的同胞們都陷入了棒球冠軍夢幻般的喜悅,我也是。那麼多優秀的球員,在那麼不被看好的情況下,幾乎都自認是 underdog 了。而結果,竟然是世界冠軍,真的是讓人看得熱淚盈眶。

但我的心裡不免還是想著,如果輸了呢?如果不只冠軍賽輸,而且前幾場也輸得更慘呢?我們還會那麼激動嗎?我們可不可能,站在同樣都是 underdog 的心情上,互相取暖。或者,沒辦法就是沒辦法,我們終究還是只能各自轉過身去,偷偷擦掉不想讓別人看見的淚水。

我想和《東京日日》裡的老編輯這樣說,和那些早就沒人再理會的前輩漫畫家、正在拚命變紅的漫畫家說,我想和被三振的、被安打的、甚至被雙殺的球員們說,我想和在職場、在家裡拚命掙扎、或者心累到再也說不出一句話的每個人說,「沒成功也沒關係喔」。

我也想和自己這樣說。

毋甘願的人,袂當失志!

睡了一覺起來,剛剛出去跑步一趙。動一動,流流汗,舒暢許多。

昨天四點半在濟南路看到一開始的開票,大概就知道這一戰的結果了。心情當然會受到影響。愈認真準備的人,心裡會愈難過,這是一定的。期待愈高的,也就會愈失望,這也是一定的。

跌倒了,給自己時間,該哭就哭,該療傷就療傷。休息夠了,大家互相扶持,重新站起來。這一次,腳步要更穩健踏實,因為接下來的路更長更遠,挑戰難度更高

我們從來不是因為看到勝利在眼前才起身奮力一搏。我們不能也不應該只在球隊嬴球時才表達自己的支持、才愛這支球隊。家園、土地、高山淺山、小溪大洋都是我們自己的,國家是自己的,要如何起造,要如何呵護,就看自己想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多聞聖弟子身觸生苦受,大苦逼迫,乃至奪命,不起憂悲稱怨,啼哭號呼,心亂發狂,當於爾時唯生一受,所謂身受,不生心受,譬如:士夫被一毒箭,不被第二毒箭,當於爾時,唯生一受,所謂身受,不生心受。

當有聽聞的聖弟子被苦受接觸時,不憂愁、不疲累、不悲泣、不搥胸地號哭,不迷亂,他只感受一種受:身的受,而非心的受。(SA 470 / SN 36:6)

大家這一陣子都累了,身體也累,心也累。昨天的結果,更是讓我們哀傷、悲泣、甚至迷亂,暫時不知所措,不知去向。

別人怎麼說我們,過去我們如何看待、定義自己,都不是最重要的事。今天,現在起,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才是決定日後長遠勝負,喜樂或哀傷懊悔的關鍵。

我自己希望能繼續努力的幾件事:母語的說與寫、在地連結與共同體的緊密聯繫、練身體練身體練身體。我還在思考,這些事,如何能夠與教室無縫接軌。說不定是接下來星期天早上或者星期六下午的時段,某種帶著民團民防自訓意識的基礎體能練習。(歡迎大家說說自己需要、想要的練習方式與項目,謝謝!)

簡單講,這一次戰役打輸了。愈認真準備的人,心裡會愈難過,這是一定的。

想大叫就大叫吧,想大哭就大哭吧。可以的話,和身邊的朋友、同志們抱抱,一起哭吧。

如果你知道身邊哪個朋友一定很傷心難過的話,請主動伸出手,陪伴她,和她聊聊。

給自己一點時間,好好休息,沉澱,釋放。

接下來的路還很長,而且,可能更辛苦。

套一句周婉窈老師說的話,「毋甘願的人,袂當失志!」

休息夠了之後,我們就把眼淚擦乾,手牽著手,繼續上路!

小白馬

「沓沓 á 出港了後,海面加減有白馬 á teh 起起落落,猶算是細風細湧,無按怎搖 hàinn。」書裡的註解,「白馬 á :pe̍h-bé-á。海面白色的小浪濤,猶如競相奔跑的白馬。」(藍春瑞,《開花結子》)

上星期連下了幾天雨,前兩天雨停放晴,趁著休假,我們開車到東北角的鼻頭走走,看山看海。在鼻頭角公園看人浮潛,看海草在水裡飄盪,往西北邊可以看基隆嶼、基隆山,往東北邊可以看到雪山山脈最尾端北段的隆隆山。一路開車過來,雖然又塞車又艷陽曝曬,光是能看到這景緻一眼就值得了。

慢慢走上鼻頭角步道,站在海拔百公尺高的涼亭享受將近三百六十度的無敵視野,左前方是東中國海,右半邊是太平洋,鼻頭角正處於交接的邊緣地帶。

我想起這幾天正開始讀的台文大河小說《開花結子》,小說家藍春瑞正是瑞芳人,這讓我聯想到書裡對浪花的特殊描繪。但我的記憶不精確,說給同行的太太聽時,竟然講成了「小白馬仔」(sió-pe̍h-bé-á)。太太聽完,手指著底下遠處離海岸不遠處,海面下大概有礁石,不時會冒出小小的白色波浪,湧動的白色浪花一小波一小波往前衝,的確就像一匹一匹勇往直前的小白馬。文字鮮活的意象立即得到百分之百的印證。

步道邊的山壁四處都是一簇一簇檸檬螢光黃色小花、葉片嫩綠可愛的台灣佛甲草,夾雜在凋蔫(ta-lian)而一條條黑白分明的林投枝葉,在山壁上構成瑰異奇特的強烈對比。照片拍了一張又一張,停不下來。多數觀光客都是一路匆忙趕到眾人打卡的大景點,但這些細緻的風景,非得放慢腳步才品嘗得到箇中滋味。

此行的主要目的,其實是想找尋這個時節應該還看得到的台灣百合。運氣不錯,果真碰上幾朵孤挺挺的野生百合,花朵飽滿,精神昂揚。步道盡頭的鼻頭國小有一處邊坡,復育了一整片百合。千百年來,山海交接的東北角,應該一直是看得到這樣的美景吧。

當然,看著這樣的美景,要能想到千百年來的歷史變遷,前提是對生養自己的土地要有真誠熱愛的心。前幾天有位不食人間煙火的權貴子弟以「邊緣人」一詞,來嘲弄台灣社會各地勇敢的山海公民,讓「邊緣人」瞬間成為話題關鍵字。

我從小到大的成長過程,一直都是個邊緣人。高中時幾個跨校的好朋友們,還曾經組過一個非正式的團體,名稱就叫「邊緣」,成員還得意自稱為「邊緣人」。如今我在身心靈產業裡打滾,仍然是邊緣人。我素來敬重的瑜伽老師 Leslie Kaminoff 在課堂上講過,「瑜伽從來就是一種邊緣人的練習,我們從來就不是主流,也沒必要跟著流行走」。

我始終相信,邊緣就是一種最靈巧的戰鬥位置。在多數人隨波逐流的環境下,能夠有意識堅定站穩在自己信仰的價值立場上,大概某種程度上也都算是邊緣人了吧。

台灣自古以來就是太平洋文明與亞洲陸塊的交界,不論是從海洋看或是從陸地看,我們一直都是邊緣。如今我們終於一步一步認識到,正是因為這樣邊緣的臨界特性,才讓我們成為眾人最垂涎的樞紐角色。

其他人怎麼看我們是不是邊緣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的立足點在哪裡、價值信仰在哪裡,要往哪裡去。捍衛這裡,捍衛「我那小小多山的國家」,我相信一定是眾多「邊緣人」共通的目標。

需要的時候,我們這些「邊緣人」全都會化身為競相奔跑的大小白馬,對那些企圖毀家滅國的人來說,我們揚起的,絕不只是「細風細湧」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