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Sensibility / Observation 感受 / 覺察

每一顆字都無比沉重

很多人都會列待辦事項,今天明天下星期明年要做的事,開會報告、繳稅、想採購的、醫院回診看檢查結果領處方箋、誰誰誰的生日和禮物、旅遊計畫等等。

我有一張清單,有時候裡面的項目變多了,有時候會減少一點。總是希望有一天能把整張清單全清空。

這張清楚裡列的是我正在煩惱憂慮的事。前幾年有一堆項目,其中的前幾項,每一項都是粗黑的字體,大大的字,每一顆字都無比沉重,躺在清單裡,就像掛在我肩膀脖子上一樣,卸都卸不下來。睡前壓著,做夢壓著,醒過來的時候同樣壓著。

以前常聽同學抱怨說胸口悶著,喘不過氣來。我知道那是心理的壓力在身體上的具體呈現。時間夠的話,我總是會陪著同學多聊幾句,多教幾招簡單的伸展,呼吸放鬆的技巧,看能不能有助同學釋放掉一些壓力。

狀況在自己身上出現時,理智上明白得做點什麼。可是理智上只是理智上,心裡的感受好像和理智是不同國的,彼此要溝通真不容易。

好在有幾位好朋友適時伸手拉一把,陪著聊聊天,吐吐苦水,一起臭罵厭惡的對象,也聽到鼓勵的話語,接受一次一次擁抱。

我開始每天練習自由書寫,自己當自己的聽眾,想說的、不該說的、說不出口的,都慢慢練習倒出來。狂讀一堆書,心靈雞湯也好,各種自助指南也罷,想都沒有想過的靜坐觀想自我療癒應有盡有。當然也配合著身體的練習,以前習慣練的,新學的,老狗也可以學點新把戲,體能確實可以攙扶起被現實擊潰的自信心。

發洩過了,體力有了,就直接採取該做的行動。該改的改、該補的補、該變的變。有的行動過去遲遲沒展開沒進行,就是因為害怕,擔心即使做了也不見得能見效、能成功。心情既然已有所調適,先別再空想結果如何,就行動吧。行動就是最有力的宣言。

該做的及時去做,心中就不會空留遺憾。即使這一次還沒成功,行動本身,就已經是最高的慰藉。

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清單上最麻煩最苦惱的那幾項永遠也不會消失。慢慢的,因為踏出去的步伐,因為勉強努力的行動,我轉變為祈求清單上的項目隨著的時間一個一個消失。的確有幾個久而久之真的不見了,但還在的也不少,只是字體逐漸縮小,變得不再那麼沉重嚇人。

我不再冀望它們能全都變得無影無蹤。不過我知道,我愈來愈有能力把清單擱在一旁,睡覺時用不著再掛在脖子上。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90/100

蹲得夠低,才看得清楚

幾次在家裡清理地板,吸塵器的反應怪怪的,推拉的動作很不順暢,又看不出來哪裡出了問題。這回終於有時間,蹲下來試著拆解,拿下眼鏡(年紀大了,老花總是有的),把吸頭拿到眼前仔細觀察,這才發現,原來最邊邊一顆非常小的輪子旁的縫隙,塞滿了毛髮屑屑。

我拿了小鉗子,小螺絲起子,慢慢一小小坨毛屑抽扯出來清理乾淨。重新再安裝回去,一切恢復正常滑溜的運作。

蹲得夠低,才看得清楚。

過去我總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看高不看低,結果吃了不少虧。等到年紀夠大,終於明白必須要蹲下來,才能看清楚角落裡的細節。這些常被無視的小細節聚沙成塔,就成了看不見的阻礙。於是問題出現時,我們也摸不清頭緒,只能雙手一攤,「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啊」。

因為我們只顧著登高望遠,一心只想持續往上爬,不想要停下腳步,不想近距離觀察自己生活的環境,也不想看看身邊的景致,從來沒想過蹲下身來觀察腳下的土地,甚至從來不曾用心端詳過自己的腳掌和腳趾頭。

來教室上過一陣子課的同學,應該都會發現我很重視腳趾頭。每堂課我們都會坐下來撐開腳趾、抓緊腳趾。我有時候也會請大家都按按、摸摸每一隻腳趾頭,甚至用腳趾玩「十趾交扣」的遊戲。幾乎每個站姿動作我都會一再反覆提醒,要同學意識到腳趾頭的狀態,或者在大休息放鬆或靜坐的時候,提醒大家頭腦連結到腳趾末稍,讓自己放鬆。

動作的練習,不僅止於鍛練強而有力的肌肉、改善關節的可動範圍,更是要培養觀察力,學會跳脫因襲不變的觀察模式。

蹲下身來,更貼近生養自己的土地,才能更看清並理解自己的根基所在。這道理就像攝影家 Robert Capa 講的,「如果你的照片不夠好,那是因為你靠得不夠近。」(If your pictures aren’t good enough, you aren’t close enough.)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5/100

超低階版本的靈魂出竅

手機上顯示出我的位置似乎些微偏離了該走的路徑,我想再確認看看。往前面的石階迅速跳了幾步上去觀察。好像真的走錯路了,準備回頭重新找路,一時沒注意到腳下石塊上的青苔,正想著要小心,可別滑倒,幾乎是同一瞬間,我發現自己已經跌坐在一旁的地上了。

我知道身體滑倒時右手掌反射動作伸出去想支撐身體,因撞擊而有點疼痛,同時我的腦海裡模模糊糊彷彿有另一個平行宇宙,時間的進行是慢動作似的,幾乎就像看著自己慢慢跌坐到地的過程,還疑惑著這究竟只是頭腦裡播放的影片,還是現實世界裡的真實事件。

同行的朋友看到,要過來幫忙扶我。我還有點困在這兩種並存的認知,竟然反應不過來。一時之間,似乎身體是身體、頭腦是頭腦。我甚至在想著,那正在思考的「我」,到底算是在身體這邊,還是在頭腦那邊?

宛若是身心分離的狀態。

小學時代經常做一種夢,夢裡的我飄浮在房間天花板的高度,俯視著躺在床上的自己。躺著的自己身體不得動彈,飄浮著的自己似乎有意識,想叫醒自己卻已無法發聲。還記得當年媽媽解釋給我聽,說那是因為「去予七跤蟧蜈硩著(khì hō͘ chhit-kha-lâ-giâ teh-tio̍h)」(被長腳蜘蛛壓到)才會身體僵化動不了,結果讓我一輩子對長腳蜘蛛一直有莫名的恐懼。

還有一種美妙多了的夢,我可以在夢裡像是游泳或跳舞一樣,藉由搖動手腳,就能讓自己緩緩飄浮離開地面。這個類型的夢境持續蠻長一段時間,愈夢,技巧愈好,後來好像只要有清楚的意念,手腳只搖動個三兩下,差不多就飛到五層十層樓的高度,後來甚至可以飛到雲層以上,很滿足地從高空俯視地面的人群、建物,或者乾脆用仰泳的姿勢,只看天空,拋棄地上的一切。這大概是中學時期的夢,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是聯考前逃避心理壓力的解脫。

在山徑裡跌倒的我,幾秒鐘後才回過神來。朋友拉了我一把,起身之後拍拍褲子上的泥土。手腕撞擊點的疼痛感再一次浮現,精神和身體才整個重新結合在一起。

慢慢走了幾分鐘,再次檢查手機離線地圖,總算是回到正確的路徑上。耳朵聽到大冠鷲嘹亮的叫聲愈來愈近,一抬頭,他們正近距離飛越我的上方。我開心地和那兩隻大罐揮手招呼,繼續慢慢前進,覺察著一步一步腳底踩踏石塊回饋給大腦的觸感。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1/100

「上蓋重要的物件,用目睭是看袂著的」

在練習樹式的時候,我常常鼓勵同學閉上眼睛。通常我會和同學說明,暫時把眼睛閉上,讓負責平衡感和空間感的前庭系統(Vestibular system)有機會練習獨自上場。

眼睛閉起來,才能看見平常不容易看到的世界。這是另一種閉眼練習的理由,我覺得比生理學的說法有詩意多了。

單腳站立動作的練習,站著的那隻腳通常不穩定,尤其大姆趾趾球總是不時翻開。這種時候我也會請同學閉上眼睛,「這樣才會更清楚『看見』自己的腳底板」。

練靜坐不一定得閉目,但暫時阻絕視覺的輸入,有助於我們更集中精神,摒除外界的干擾,往自己裡面觀察,去探索身體裡頭、頭腦裡頭到底有哪些機制在控制我們。

在專注聆聽音樂時,大多數人幾乎都會自然而然閉上眼睛,讓耳朵更能夠緊緊跟著音符,讓整個人融入樂音。儘管眼睛閉上,但隨著樂章的進行,或是歌詞的暗示與聯想,腦海裡常會建構出超乎現實、奇幻而美麗的畫面。

咀嚼食物時如果閉上眼睛,牙齒、舌頭、咬肌、唾液腺的工作像是有人打了聚光燈,口腔裡的體感就會更清晰。我們對食物會有全然不同的認識,不再只是目光被吸引,頭腦被誘惑。仔細咀嚼過後,身體的智慧會明確判斷,哪些食物該進,哪些食材該斷。

思念著思慕的人、掛念的人,我們會閉上眼睛。享受一段輕柔舒適的按摩,我們會閉上眼睛。或者只是點一柱清香、滴幾滴精油,一盞茶、一杯咖啡,不需依賴眼睛,嗅覺能穿透表相,清楚勾勒出最深處的記憶。

台文版的《小王子》裡有這句話,「上蓋重要的物件,用目睭是看袂著的」。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0/100

親眼看到的就比較真實嗎?

難得時間湊得上,跟風去了一趙苗栗銅鑼看冬候鳥「金翅雀」。在網路上看到鳥友貼出的照片,黑褐色的飛羽搭配上基部明亮對比的黃色,翅膀一開,金黃色的斑塊真是耀眼,真是名符其實的「金翅雀」。

我們運氣超好,才一到現場,看到一排架好的大砲和鳥友,隨即就目睹整群金翅雀從一旁的櫻花樹飛到前面的向日葵上,看他們嗑瓜子,不時還邊吵邊打鬧。又美又萌的模樣,難怪大家不遠而來觀賞。真是值得。

每當有幾隻金翅雀展翅,或是出現爭地、傳食等互動,鳥友們的大砲就發出一連串的快門聲,不過我們只有簡單的望遠鏡。但能透過望遠鏡,在現場近距離觀賞這群身材嬌小又美艷動人的過客,已經超級滿足了。

金翅雀上半場的表演結束,飛往遠處的樹林棲息。鳥友們彼此聊天,繼續交換情報。我們一看就是菜鳥,幾位熱心的資深鳥友主動介紹熱門或者冷門的鳥點給我們,還透過相機的螢幕,分享精美的照片。

長鏡頭大砲能捕捉到的停格畫面的確動人,每看一張,嘴吧都會自動張大,發出「哇」、「哇」、「哇」的讚嘆聲。

一位鳥友看著我們的望遠鏡,建議我們「去弄一支大砲來,鏡頭能拍到太多眼睛看不到的精采細節」,「把展翅的定格畫面傳進家裡六十吋的大螢幕看,那才真正過癮。」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玩味這幾句話。透過高科技鏡頭看到的定格、放大的照片,過癮是過癮。但如果和在現場拿望遠鏡看的臨場感,哪一邊比較真實?

機械類比式的望遠鏡,和配備長鏡頭、可以控制高速或者低速快門的數位相機,也都是高科技的產品,並非肉眼本身。如果我光靠肉眼,即使戴上一般的近視遠視眼鏡,對於十公尺外如麻雀大小的金翅雀,大概就只是一團會動來動去的彩色肉球吧。

親眼看到才是(就是)比較真實的嗎?真實只有一種樣貌嗎?或者問更進一步的問題:有所謂的真實存在嗎?如果有的話,那樣的真實,是如肉眼等感官可以企及的嗎?是高科技裝置可以捕捉的嗎?

話說回來,大砲實在不便宜,而且又笨重。我還是偏愛依靠自己的身體,能走就走,看得到的就看。最多就是用望遠鏡拉近一點距離。現場感受到,存在記憶裡有多少算多少,記憶失真就失真,能腦補就腦補吧。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7/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