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Sensibility / Observation 感受 / 覺察

真正害怕的、真正想要的

有個朋友說,「即使現在就死去,也什麼好遺憾的」。她的意思是,已經也沒什麼特別想再去做的事了。我回她,「真正能這樣看開的人其實不多。大部分的人是因為某種病痛、某些身體內在外在的限制、某些環境的束縛,因此讓自己以為以為自己這個也不想、那個也不想。」

我們當時正在討論難以面對、不知如何應付的病痛與折磨,死亡與抉擇,真正害怕的與真正想要的。

我以前常常設想一種情境,例如被關在監牢裡,人身自由受限,或者因為病痛,只能在床上,動彈不得。這樣的情境,會不會就是我真正害怕的?或者,不能再自在地表達自己的想法,用自己的嘴、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身體說出內心最在意的事,才是我真正害怕的?

這些擔憂與恐懼的背後,是不是暗示我在害怕自己的死亡?

這些年參加一場一場喪禮,從疏遠到親近的長輩,慢慢變成平輩同儕,甚至年紀比我更小的。有幾次是真正相熟的朋友。他者的離世,可能只是一次不引發情緒的事件,也可能是不可避免地激發對自身死亡的投射。最後一定得面對這個問題:如果是我呢?

偶爾無聊時我會想像,如果我走了,對我的朋友們會有什麼影響,他們又會如何反應。但人都過去了,又有什麼能在乎的、有什麼好在乎的?以前我的母親非常在乎死後別人如何看待,甚至連喪禮如何辦,熱鬧不熱鬧、來客多不多,都是她非常在乎的點。但如今她也不在了,我再也不在乎她在乎的那些事物與觀點了。是這樣嗎?

我真正在乎的是什麼?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我還想讀一些書,這一陣子每天練習寫一點字,也勾起我想寫字的欲望,想再多練習多琢磨,看看能不能寫出一兩篇自己覺得像樣的文字,把掛在心底的幾件事好好記錄下來。

我想要繼續教課,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在六十歲之後,一個星期還能教課兩三天,分享一些身體經驗,尤其是給那些和我一樣也慢慢變老的朋友們。

我想繼續多走走看看,郊山淺山高山都好,還不認識的小鎮、猶未行踏(kiâⁿ-ta̍h)過的田莊,停個一兩天,慢慢走慢慢看。靜靜走很好,能開口和人聊聊也很好,看看花草樹木、蟲魚鳥獸都好。

我想要維持身體的基本狀況,兩個星期一個月就去捐一次血。

我還想要什麼?

我還想要練習到達一種心境:即使明天甚至今天就是生命的終點,也不會再有恐懼與遺憾。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92/100

一線之隔

很多時候,事情看起來就只差那麼一點點。

我常常事後回想,始終不明白到底在什麼時候跨過那條線的?為什麼會跨過去?誰決定的?誰在什麼時候決定的?為什麼我沒留意到下決定的一瞬間。

好幾次發脾氣後才想到要反省,發脾氣真是對自己最不值得的懲罰,最划不來的能量耗損,下次一定要及時警覺。但是,在隱約意識到快發脾氣的當下,究竟是頭腦裡身體裡的什麼力量推了我一把,直接讓能量催到突破閾值,就這樣在貌似一瞬之間爆發了。

腦神經科學、意識研究裡有一派的看法,認為自由意志只是個假相。頭腦和身體下了決定,再把結果傳送給意識,我們的意識就高高興興地以為是自己下了最終的決定。

有幾次半夜醒來,半夢半醒之間,正在考慮要不要起床小解。一恍神,彷彿有人決定了,接著由我執行。下床,穿外套,走到洗手間。坐在馬桶上的時候,我總是非常認真回想,究竟是誰在什麼時候下了這個決定的?真的是我的決定嗎?

上大學科系的選擇、結婚、工作離職再換工作再離職,最後變成一個瑜伽老師,難道都是不小心、無意中跨過了某條線之後的結果?

這些人生的重大抉擇,萬一都是「不知道誰在什麼時候下的決定」,那我還有理由後悔嗎?我需要負責嗎?

這麼問倒不是想推卸責任,而是想確認責任歸屬。如果能確認賣任不在自己身上,是不是就可以過得自在一點,別那麼在意這一切,別那麼擔心、懊悔、擔心吊膽的。如果的確就是自己的決定、自己該負的責任,即使得咬著牙,認命承擔也就是了。

這個問題有確切的答案嗎?這也是我以為的「人生最難解」的前三名題目之一。

但至少現在能理解,練習看清楚頭腦裡運作的機制,練習靜坐,會發現我們並不是一瞬間就從遙遠而不相關的所在,穿越了任意門直達臨界點邊緣。靜坐課上我常舉《駭客任務》(Matrix)為例,有朝一日,我們說不定可以練到像是電影裡的 Neo 清楚盯著子彈一樣,看見念頭在身體裡、在頭腦裡行進的軌跡,進而讓子彈或者念頭暫停下來。

換個說法,一線之隔的那條「線」,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還要粗壯非常多。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91/100

每一顆字都無比沉重

很多人都會列待辦事項,今天明天下星期明年要做的事,開會報告、繳稅、想採購的、醫院回診看檢查結果領處方箋、誰誰誰的生日和禮物、旅遊計畫等等。

我有一張清單,有時候裡面的項目變多了,有時候會減少一點。總是希望有一天能把整張清單全清空。

這張清楚裡列的是我正在煩惱憂慮的事。前幾年有一堆項目,其中的前幾項,每一項都是粗黑的字體,大大的字,每一顆字都無比沉重,躺在清單裡,就像掛在我肩膀脖子上一樣,卸都卸不下來。睡前壓著,做夢壓著,醒過來的時候同樣壓著。

以前常聽同學抱怨說胸口悶著,喘不過氣來。我知道那是心理的壓力在身體上的具體呈現。時間夠的話,我總是會陪著同學多聊幾句,多教幾招簡單的伸展,呼吸放鬆的技巧,看能不能有助同學釋放掉一些壓力。

狀況在自己身上出現時,理智上明白得做點什麼。可是理智上只是理智上,心裡的感受好像和理智是不同國的,彼此要溝通真不容易。

好在有幾位好朋友適時伸手拉一把,陪著聊聊天,吐吐苦水,一起臭罵厭惡的對象,也聽到鼓勵的話語,接受一次一次擁抱。

我開始每天練習自由書寫,自己當自己的聽眾,想說的、不該說的、說不出口的,都慢慢練習倒出來。狂讀一堆書,心靈雞湯也好,各種自助指南也罷,想都沒有想過的靜坐觀想自我療癒應有盡有。當然也配合著身體的練習,以前習慣練的,新學的,老狗也可以學點新把戲,體能確實可以攙扶起被現實擊潰的自信心。

發洩過了,體力有了,就直接採取該做的行動。該改的改、該補的補、該變的變。有的行動過去遲遲沒展開沒進行,就是因為害怕,擔心即使做了也不見得能見效、能成功。心情既然已有所調適,先別再空想結果如何,就行動吧。行動就是最有力的宣言。

該做的及時去做,心中就不會空留遺憾。即使這一次還沒成功,行動本身,就已經是最高的慰藉。

有一段時間,我以為清單上最麻煩最苦惱的那幾項永遠也不會消失。慢慢的,因為踏出去的步伐,因為勉強努力的行動,我轉變為祈求清單上的項目隨著的時間一個一個消失。的確有幾個久而久之真的不見了,但還在的也不少,只是字體逐漸縮小,變得不再那麼沉重嚇人。

我不再冀望它們能全都變得無影無蹤。不過我知道,我愈來愈有能力把清單擱在一旁,睡覺時用不著再掛在脖子上。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90/100

蹲得夠低,才看得清楚

幾次在家裡清理地板,吸塵器的反應怪怪的,推拉的動作很不順暢,又看不出來哪裡出了問題。這回終於有時間,蹲下來試著拆解,拿下眼鏡(年紀大了,老花總是有的),把吸頭拿到眼前仔細觀察,這才發現,原來最邊邊一顆非常小的輪子旁的縫隙,塞滿了毛髮屑屑。

我拿了小鉗子,小螺絲起子,慢慢一小小坨毛屑抽扯出來清理乾淨。重新再安裝回去,一切恢復正常滑溜的運作。

蹲得夠低,才看得清楚。

過去我總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看高不看低,結果吃了不少虧。等到年紀夠大,終於明白必須要蹲下來,才能看清楚角落裡的細節。這些常被無視的小細節聚沙成塔,就成了看不見的阻礙。於是問題出現時,我們也摸不清頭緒,只能雙手一攤,「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啊」。

因為我們只顧著登高望遠,一心只想持續往上爬,不想要停下腳步,不想近距離觀察自己生活的環境,也不想看看身邊的景致,從來沒想過蹲下身來觀察腳下的土地,甚至從來不曾用心端詳過自己的腳掌和腳趾頭。

來教室上過一陣子課的同學,應該都會發現我很重視腳趾頭。每堂課我們都會坐下來撐開腳趾、抓緊腳趾。我有時候也會請大家都按按、摸摸每一隻腳趾頭,甚至用腳趾玩「十趾交扣」的遊戲。幾乎每個站姿動作我都會一再反覆提醒,要同學意識到腳趾頭的狀態,或者在大休息放鬆或靜坐的時候,提醒大家頭腦連結到腳趾末稍,讓自己放鬆。

動作的練習,不僅止於鍛練強而有力的肌肉、改善關節的可動範圍,更是要培養觀察力,學會跳脫因襲不變的觀察模式。

蹲下身來,更貼近生養自己的土地,才能更看清並理解自己的根基所在。這道理就像攝影家 Robert Capa 講的,「如果你的照片不夠好,那是因為你靠得不夠近。」(If your pictures aren’t good enough, you aren’t close enough.)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5/100

超低階版本的靈魂出竅

手機上顯示出我的位置似乎些微偏離了該走的路徑,我想再確認看看。往前面的石階迅速跳了幾步上去觀察。好像真的走錯路了,準備回頭重新找路,一時沒注意到腳下石塊上的青苔,正想著要小心,可別滑倒,幾乎是同一瞬間,我發現自己已經跌坐在一旁的地上了。

我知道身體滑倒時右手掌反射動作伸出去想支撐身體,因撞擊而有點疼痛,同時我的腦海裡模模糊糊彷彿有另一個平行宇宙,時間的進行是慢動作似的,幾乎就像看著自己慢慢跌坐到地的過程,還疑惑著這究竟只是頭腦裡播放的影片,還是現實世界裡的真實事件。

同行的朋友看到,要過來幫忙扶我。我還有點困在這兩種並存的認知,竟然反應不過來。一時之間,似乎身體是身體、頭腦是頭腦。我甚至在想著,那正在思考的「我」,到底算是在身體這邊,還是在頭腦那邊?

宛若是身心分離的狀態。

小學時代經常做一種夢,夢裡的我飄浮在房間天花板的高度,俯視著躺在床上的自己。躺著的自己身體不得動彈,飄浮著的自己似乎有意識,想叫醒自己卻已無法發聲。還記得當年媽媽解釋給我聽,說那是因為「去予七跤蟧蜈硩著(khì hō͘ chhit-kha-lâ-giâ teh-tio̍h)」(被長腳蜘蛛壓到)才會身體僵化動不了,結果讓我一輩子對長腳蜘蛛一直有莫名的恐懼。

還有一種美妙多了的夢,我可以在夢裡像是游泳或跳舞一樣,藉由搖動手腳,就能讓自己緩緩飄浮離開地面。這個類型的夢境持續蠻長一段時間,愈夢,技巧愈好,後來好像只要有清楚的意念,手腳只搖動個三兩下,差不多就飛到五層十層樓的高度,後來甚至可以飛到雲層以上,很滿足地從高空俯視地面的人群、建物,或者乾脆用仰泳的姿勢,只看天空,拋棄地上的一切。這大概是中學時期的夢,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是聯考前逃避心理壓力的解脫。

在山徑裡跌倒的我,幾秒鐘後才回過神來。朋友拉了我一把,起身之後拍拍褲子上的泥土。手腕撞擊點的疼痛感再一次浮現,精神和身體才整個重新結合在一起。

慢慢走了幾分鐘,再次檢查手機離線地圖,總算是回到正確的路徑上。耳朵聽到大冠鷲嘹亮的叫聲愈來愈近,一抬頭,他們正近距離飛越我的上方。我開心地和那兩隻大罐揮手招呼,繼續慢慢前進,覺察著一步一步腳底踩踏石塊回饋給大腦的觸感。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1/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