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Sensibility / Observation 感受 / 覺察

夠有趣,才會遠離職業倦怠

有個同學下課後問我,「為什麼你能夠看起來每一堂課都活力充沛,興緻高昂的樣子?」她自己也是老師。我猜想,教同樣科目超過十年以上的老師、或是長期從事相同職務的任何人,多半都會有這樣的疑問吧。

我教瑜伽也十多年了。幾乎每一堂課我都在玩一個只有我自己知道的遊戲:看著每個老同學或者新同學走進來的步態、打招呼的神情、肢體的表現,看著大家上課前坐在瑜伽墊上的狀態,猜想他們等一會兒上課時反應如何。

通常在剛上課前五分鐘、十分鐘的暖身動作,我會得到初步的印證,某某同學通常下班後左肩就特別緊,某某同學睡眠充足的話,星期六上午上課下背就會放鬆不少。

累積夠多的經驗,眼睛張夠大,猜對的機會還不低。但是如果都猜對的話,就不夠有趣了。

很多時候有太多意想不到的情境,我原先設想的答案還得再修正。通常就是再丟一球出去試探看看,或許再丟第二球、第三球,修正再修正。於是,有時候就照著固定的暖身順序,有時候刻意突然變化調整動作,有時候就早點讓大家坐下來喘息一會兒,動動腳趾,我就有時間去和某個同學聊兩句,直搗黃龍找答案。

也許接下來就是讓同學們一人一條彈力帶,大幅度轉肩關節三十下,也可能是每個人一根長棍或者兩塊瑜伽磚,或是挑戰性高一點的或者更輕柔的動作。

實話實說,教了十多年,難免總也會遇上沒電的狀態。我會發現自己不只頭腦像一團漿糊,連整個空間都變成漿糊海,每個動作都吃力,而且,我該觀察的根本都看不清楚。有人說這就是「撞牆」。

第一次碰上這種狀態我也沒輒。唯一的方法就是跟著我自己的指令,同學在做的動作,我也老老實實一個動作一個動作跟著作(通常我上課時多數時間都是只出一張嘴說話,四處走動觀察同學)。動作練著練著,通常精神就比較穩定,眼睛就會亮一點。能看清楚就不會慌了腳步。

後來偶爾再「撞牆」時,心情就比較不受影響。告訴自己,撞牆就撞牆吧,誰不會撞牆呢。甚至於,就把撞牆當成這一堂課的樂趣來源,猜猜看自己這一題能不能也順利解開。解得開就給自己拍拍手,解不開來也無所謂,接受自己今天的狀態,也還是可以給自己拍拍手喔。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4/100

最神奇的療癒

前兩年去阿里山玩,白天淋了雨,晚上重感冒症狀隨即出現。幸好有阿里山衛生所的醫生開了處方(而且偏鄉有政府補助,就醫完全免費),藥吃下去,症狀就緩解不少,卻仍然無法放鬆入眠。最後靠家人幫我按摩雙腳、雙腿、手臂、手掌、指頭,據說沒多久我就呼呼大睡了。

儘管我們平時非常強調肌肉筋膜這整個系統對人體的重大影響,該認真鍛練、該每天伸展,但碰上特殊狀況,還是需要其他層次的慰藉。

過年前的急診事件也一樣。雖然在醫院打了止痛針,暫時解除狀況,沒料到晚上在家裡又有幾波疼痛。止痛藥和肌肉鬆弛劑吞下也無法迅速見效。還是一樣,靠家人的按摩,肌肉筋膜因為疼痛而起的緊繃,隨著一次一次溫和的觸摸、輕柔的按壓,就乖乖釋放開來了。

這不是針對症狀的常規處置,也不是運動過後的痠痛釋放、更不是要矯正姿勢不良而來的肌筋膜張力。用心的溫和按摩帶來的是心理的慰藉。

感受到他人的關愛,藉由對方手指肢體的碰觸傳遞到己身,觸動到的,絕不僅止於體表的軟組織,而是直接觸及最深的精神、心理。對方全心給予,我也全心接納。身體的疼痛,因為具體的同理而形成的慰藉,就像是冰塊遇上溫暖的日光,慢慢融化、消解。

這樣的按摩,專業技巧未必最重要,真正的關鍵在於心。專心投入,動作輕柔,自然會出現效果。如果家裡有小朋友、長輩,如果身旁有人需要你的撫慰,相信你自己,聽從心的導引,你的雙手就能創造出最神奇的療癒。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57/100

如果一棵樹倒下來

有一陣子靜坐課時我超愛講這個例子:「如果森林裡有一棵樹倒下來,撞到地面,但沒有半個人聽到,請問,撞到地面的樹有產生聲音嗎?」(後來我才知道,聽說有一齣很有名的韓劇裡面的男主角也講了這個例子。)

通常我們以為,「聲音」是客觀的存在,如何去詮釋才是主觀的。《宇宙從我心中生起》講的和我們一般的認知完全不同,作者的觀點是,「視覺、觸覺、嗅覺等感覺都是只發生在心智裡的經驗。沒有一種感覺是『外在』的,是語言習慣讓我們以為它們是外在經驗」。

乍看之下真的很像偽科學。

先簡單科普一下。倒樹撞擊到地面會產生空氣振動,如果距離夠近,旁邊即使站著的是聾人,也會感受到空氣傳導的振動,據說「頻率介於每秒五到三十次的振動在皮膚上感覺特別明顯」。但要構成一般人類理解的「聲音」,這樣的空氣振動頻率必須在每秒二十次到兩萬次之間,才會讓人類耳朵裡的鼓膜相應而振動,進而刺激神經、傳輸訊號到大腦,大腦對此產生認知,才算因緣俱足,完成對「聲音」的建構工程。

其他各種感官所參與的經驗建構,大致上也是類似的機制。佛教講「六根」接受「六境」而產生「六識」,約莫也是這個道理。

說得更基進一點,「在被觀察到之前,任何現象都不是真實的現象。」

其實光是徹底理解這個道理,很多世間的痛苦就不容易有那麼強大的吸引力了。(是的,請仔細再多咀嚼思考,痛苦的確有讓人不忍放手的強大吸引力。)

試著想像看看,如果地球上再也沒有人類存在,還有什麼美麗與哀愁嗎?金黃色的晨光照在奇萊山,邊坡角落旁龍膽開出寶藍色的亮麗花朵,畫眉歌唱,雲朵飛舞幻化,雨落雨停,月盈月缺,這些,又有什麼美不美?又有什麼好讚嘆或惋惜的呢?

詩人魯米說,「宇宙的一切都在你裡面,從自己裡面來探索一切吧!」(“Everything in the universe is within you, Ask all from yourself.")

(待續)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54/100

「垃圾吸引垃圾」

有個現象我一直很好奇。有一家這十來年我不定期去補充精油、純露的店家,一代一代、以及幾家分店的店員,始終態度優雅、說話客氣。但也有些店,光是從門口外就可以看到,每一個店員怎麼換都是臭著一張臉,讓人避之唯恐不及。

之前讀《三千分之一的森林》(超好看!),裡頭〈包紮土地的傷口〉這篇裡,反覆出現「垃圾吸引垃圾」、「垃圾吸引更多垃圾」,好像有顆石頭敲中我的頭,讓我突然清醒。

「吸引力法則」的觀念紅遍半邊天,即使不相信的人多半也聽過。過去只知道那好像是在鼓勵正向思考的無限潛能(《祕密》據說暢銷一二十年,幾年前終於也催生出《失控的正面思考》),但植物學家說的「垃圾吸引垃圾」對我來說反而有更強大的解釋力。

走在路上,角落一堆沒人清掃的垃圾,這種情況會讓下一個經過的人更輕易順手丟棄手上的紙杯、菸蒂。這是人人都可以理解的犯罪心理學「破窗理論」,某種程度上也可以佐證「垃圾吸引垃圾」的現象。如果放任不管,假以時日,這堆垃圾甚至可以發展成社區的犯罪溫床。

在《三千分之一的森林》裡描述的廢棄礦場,因為「垃圾吸引垃圾」的法則,礦渣堆、塑膠袋、啤酒罐、非法廢棄物愈堆愈多。

想著過去一整年的烏煙瘴氣,戴著人皮面具的妖魔鬼怪在人間四處橫行,小垃圾堆愈滾愈大,對社會國家的危害也愈發不可收拾。讀到這裡,心情真糟。

書裡的廢礦場原本是森林一片,伐木工人慢慢集結,聚落成形,發展,繁榮,崩壞。「礦業公司留下荒地邊緣的生活,讓過世的人被埋在廢棄的礦渣堆裡。」

人類撤退,大自然接手。還好再怎麼慘的不毛之地,炎熱的午後偶爾也會下起雷陣雨。天降甘霖。

「苔蘚地毯長出一團幼苗,下一步就是要為大地包紮傷口。生命吸引生命。」「在陰影深幽處,當苔蘚完成任務時,很快就會被取代。整個荒漠孤島上的樹木,就是第一批來到礦渣堆上的苔蘚所留下來的禮物。」

垃圾會吸引垃圾,但生命也能吸引生命。

大地的傷口需要包紮,社會的傷口也需要療癒。我們需要一場又一場能滋養生命的雨水甘霖。現在一階段接著一階段的罷免行動,事後來看大概就會明白,我們會像是一批一批來到礦渣上的苔蘚,成就日後廣茂繁盛的森林。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53/100

腦海角落裡的聲響記憶

坐在捷運裡閉目養神,通常下車前我都是能靜坐就盡量靜坐。但此刻傳入耳的聲音實在特別,好奇心讓我不得不睜眼來確認耳朵收到的資訊、大腦判讀猜測的結果是否確實。

還真的猜對了。

對面坐著的一位老太太正攤開一份報紙,拉扯、翻頁。這聲響也太懷舊了些。想不到這年頭還是有人帶報紙出門,而且還真的在翻閱。(去年我買過一次報紙,是為了拿來包覆保護臨時大量採買的玉米筍和菜頭。)

聲音,就如同其他的感官資料一樣,都是非常個人化的、非常私密的。原始材料就曝露在環境中、曝露在各個「事發現場」。得有人擷取下來,經過神經系統比對既有資料、轉譯,才會構成某種有意義或者意義不明的訊息。這樣的理解、轉譯,同時也就構成有意識或無意識收納儲存。

有些好久不曾再聽見的聲音、不曾再聞到的氣味,只需要一點不經意的刺激,就能夠喚醒頭腦角落的資料庫,調出來栩栩如生的記憶畫面,真實或者虛實夾雜地在眼前明亮展演。

像是再也沒機會聽到醬菜車車頭的叮噹響。有一天早晨將醒未醒之際,我以為我聽見某種熟悉的叮噹聲,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那約莫是半世紀以前,台北市西南角的一處巷弄,一大清早,叮噹聲一響起,我硬拉著阿媽或者媽媽的手要跟著一起下樓,去看看小發財車上一道又一道繽紛奪目、強力刺激感官和想像力、數不盡看不完的菜肴,幾乎就要聞到那些醬菜彼此交疊而散發出的氣味了。

我早就不記得我還記得那樣的醬菜車。我也摸不清我以為的失落究竟有什麼深遠的寓意。

我不知道這些記憶可以在我的身體裡塵封多久之後突然再度蘇醒活化。我也不知道身體裡頭腦裡儲存了多少感官訊息,這些感官訊息又能夠催化出多少變幻莫測的能量。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50/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