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Sensibility / Observation 感受 / 覺察

「上蓋重要的物件,用目睭是看袂著的」

在練習樹式的時候,我常常鼓勵同學閉上眼睛。通常我會和同學說明,暫時把眼睛閉上,讓負責平衡感和空間感的前庭系統(Vestibular system)有機會練習獨自上場。

眼睛閉起來,才能看見平常不容易看到的世界。這是另一種閉眼練習的理由,我覺得比生理學的說法有詩意多了。

單腳站立動作的練習,站著的那隻腳通常不穩定,尤其大姆趾趾球總是不時翻開。這種時候我也會請同學閉上眼睛,「這樣才會更清楚『看見』自己的腳底板」。

練靜坐不一定得閉目,但暫時阻絕視覺的輸入,有助於我們更集中精神,摒除外界的干擾,往自己裡面觀察,去探索身體裡頭、頭腦裡頭到底有哪些機制在控制我們。

在專注聆聽音樂時,大多數人幾乎都會自然而然閉上眼睛,讓耳朵更能夠緊緊跟著音符,讓整個人融入樂音。儘管眼睛閉上,但隨著樂章的進行,或是歌詞的暗示與聯想,腦海裡常會建構出超乎現實、奇幻而美麗的畫面。

咀嚼食物時如果閉上眼睛,牙齒、舌頭、咬肌、唾液腺的工作像是有人打了聚光燈,口腔裡的體感就會更清晰。我們對食物會有全然不同的認識,不再只是目光被吸引,頭腦被誘惑。仔細咀嚼過後,身體的智慧會明確判斷,哪些食物該進,哪些食材該斷。

思念著思慕的人、掛念的人,我們會閉上眼睛。享受一段輕柔舒適的按摩,我們會閉上眼睛。或者只是點一柱清香、滴幾滴精油,一盞茶、一杯咖啡,不需依賴眼睛,嗅覺能穿透表相,清楚勾勒出最深處的記憶。

台文版的《小王子》裡有這句話,「上蓋重要的物件,用目睭是看袂著的」。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0/100

親眼看到的就比較真實嗎?

難得時間湊得上,跟風去了一趙苗栗銅鑼看冬候鳥「金翅雀」。在網路上看到鳥友貼出的照片,黑褐色的飛羽搭配上基部明亮對比的黃色,翅膀一開,金黃色的斑塊真是耀眼,真是名符其實的「金翅雀」。

我們運氣超好,才一到現場,看到一排架好的大砲和鳥友,隨即就目睹整群金翅雀從一旁的櫻花樹飛到前面的向日葵上,看他們嗑瓜子,不時還邊吵邊打鬧。又美又萌的模樣,難怪大家不遠而來觀賞。真是值得。

每當有幾隻金翅雀展翅,或是出現爭地、傳食等互動,鳥友們的大砲就發出一連串的快門聲,不過我們只有簡單的望遠鏡。但能透過望遠鏡,在現場近距離觀賞這群身材嬌小又美艷動人的過客,已經超級滿足了。

金翅雀上半場的表演結束,飛往遠處的樹林棲息。鳥友們彼此聊天,繼續交換情報。我們一看就是菜鳥,幾位熱心的資深鳥友主動介紹熱門或者冷門的鳥點給我們,還透過相機的螢幕,分享精美的照片。

長鏡頭大砲能捕捉到的停格畫面的確動人,每看一張,嘴吧都會自動張大,發出「哇」、「哇」、「哇」的讚嘆聲。

一位鳥友看著我們的望遠鏡,建議我們「去弄一支大砲來,鏡頭能拍到太多眼睛看不到的精采細節」,「把展翅的定格畫面傳進家裡六十吋的大螢幕看,那才真正過癮。」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玩味這幾句話。透過高科技鏡頭看到的定格、放大的照片,過癮是過癮。但如果和在現場拿望遠鏡看的臨場感,哪一邊比較真實?

機械類比式的望遠鏡,和配備長鏡頭、可以控制高速或者低速快門的數位相機,也都是高科技的產品,並非肉眼本身。如果我光靠肉眼,即使戴上一般的近視遠視眼鏡,對於十公尺外如麻雀大小的金翅雀,大概就只是一團會動來動去的彩色肉球吧。

親眼看到才是(就是)比較真實的嗎?真實只有一種樣貌嗎?或者問更進一步的問題:有所謂的真實存在嗎?如果有的話,那樣的真實,是如肉眼等感官可以企及的嗎?是高科技裝置可以捕捉的嗎?

話說回來,大砲實在不便宜,而且又笨重。我還是偏愛依靠自己的身體,能走就走,看得到的就看。最多就是用望遠鏡拉近一點距離。現場感受到,存在記憶裡有多少算多少,記憶失真就失真,能腦補就腦補吧。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7/100

夠有趣,才會遠離職業倦怠

有個同學下課後問我,「為什麼你能夠看起來每一堂課都活力充沛,興緻高昂的樣子?」她自己也是老師。我猜想,教同樣科目超過十年以上的老師、或是長期從事相同職務的任何人,多半都會有這樣的疑問吧。

我教瑜伽也十多年了。幾乎每一堂課我都在玩一個只有我自己知道的遊戲:看著每個老同學或者新同學走進來的步態、打招呼的神情、肢體的表現,看著大家上課前坐在瑜伽墊上的狀態,猜想他們等一會兒上課時反應如何。

通常在剛上課前五分鐘、十分鐘的暖身動作,我會得到初步的印證,某某同學通常下班後左肩就特別緊,某某同學睡眠充足的話,星期六上午上課下背就會放鬆不少。

累積夠多的經驗,眼睛張夠大,猜對的機會還不低。但是如果都猜對的話,就不夠有趣了。

很多時候有太多意想不到的情境,我原先設想的答案還得再修正。通常就是再丟一球出去試探看看,或許再丟第二球、第三球,修正再修正。於是,有時候就照著固定的暖身順序,有時候刻意突然變化調整動作,有時候就早點讓大家坐下來喘息一會兒,動動腳趾,我就有時間去和某個同學聊兩句,直搗黃龍找答案。

也許接下來就是讓同學們一人一條彈力帶,大幅度轉肩關節三十下,也可能是每個人一根長棍或者兩塊瑜伽磚,或是挑戰性高一點的或者更輕柔的動作。

實話實說,教了十多年,難免總也會遇上沒電的狀態。我會發現自己不只頭腦像一團漿糊,連整個空間都變成漿糊海,每個動作都吃力,而且,我該觀察的根本都看不清楚。有人說這就是「撞牆」。

第一次碰上這種狀態我也沒輒。唯一的方法就是跟著我自己的指令,同學在做的動作,我也老老實實一個動作一個動作跟著作(通常我上課時多數時間都是只出一張嘴說話,四處走動觀察同學)。動作練著練著,通常精神就比較穩定,眼睛就會亮一點。能看清楚就不會慌了腳步。

後來偶爾再「撞牆」時,心情就比較不受影響。告訴自己,撞牆就撞牆吧,誰不會撞牆呢。甚至於,就把撞牆當成這一堂課的樂趣來源,猜猜看自己這一題能不能也順利解開。解得開就給自己拍拍手,解不開來也無所謂,接受自己今天的狀態,也還是可以給自己拍拍手喔。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4/100

最神奇的療癒

前兩年去阿里山玩,白天淋了雨,晚上重感冒症狀隨即出現。幸好有阿里山衛生所的醫生開了處方(而且偏鄉有政府補助,就醫完全免費),藥吃下去,症狀就緩解不少,卻仍然無法放鬆入眠。最後靠家人幫我按摩雙腳、雙腿、手臂、手掌、指頭,據說沒多久我就呼呼大睡了。

儘管我們平時非常強調肌肉筋膜這整個系統對人體的重大影響,該認真鍛練、該每天伸展,但碰上特殊狀況,還是需要其他層次的慰藉。

過年前的急診事件也一樣。雖然在醫院打了止痛針,暫時解除狀況,沒料到晚上在家裡又有幾波疼痛。止痛藥和肌肉鬆弛劑吞下也無法迅速見效。還是一樣,靠家人的按摩,肌肉筋膜因為疼痛而起的緊繃,隨著一次一次溫和的觸摸、輕柔的按壓,就乖乖釋放開來了。

這不是針對症狀的常規處置,也不是運動過後的痠痛釋放、更不是要矯正姿勢不良而來的肌筋膜張力。用心的溫和按摩帶來的是心理的慰藉。

感受到他人的關愛,藉由對方手指肢體的碰觸傳遞到己身,觸動到的,絕不僅止於體表的軟組織,而是直接觸及最深的精神、心理。對方全心給予,我也全心接納。身體的疼痛,因為具體的同理而形成的慰藉,就像是冰塊遇上溫暖的日光,慢慢融化、消解。

這樣的按摩,專業技巧未必最重要,真正的關鍵在於心。專心投入,動作輕柔,自然會出現效果。如果家裡有小朋友、長輩,如果身旁有人需要你的撫慰,相信你自己,聽從心的導引,你的雙手就能創造出最神奇的療癒。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57/100

如果一棵樹倒下來

有一陣子靜坐課時我超愛講這個例子:「如果森林裡有一棵樹倒下來,撞到地面,但沒有半個人聽到,請問,撞到地面的樹有產生聲音嗎?」(後來我才知道,聽說有一齣很有名的韓劇裡面的男主角也講了這個例子。)

通常我們以為,「聲音」是客觀的存在,如何去詮釋才是主觀的。《宇宙從我心中生起》講的和我們一般的認知完全不同,作者的觀點是,「視覺、觸覺、嗅覺等感覺都是只發生在心智裡的經驗。沒有一種感覺是『外在』的,是語言習慣讓我們以為它們是外在經驗」。

乍看之下真的很像偽科學。

先簡單科普一下。倒樹撞擊到地面會產生空氣振動,如果距離夠近,旁邊即使站著的是聾人,也會感受到空氣傳導的振動,據說「頻率介於每秒五到三十次的振動在皮膚上感覺特別明顯」。但要構成一般人類理解的「聲音」,這樣的空氣振動頻率必須在每秒二十次到兩萬次之間,才會讓人類耳朵裡的鼓膜相應而振動,進而刺激神經、傳輸訊號到大腦,大腦對此產生認知,才算因緣俱足,完成對「聲音」的建構工程。

其他各種感官所參與的經驗建構,大致上也是類似的機制。佛教講「六根」接受「六境」而產生「六識」,約莫也是這個道理。

說得更基進一點,「在被觀察到之前,任何現象都不是真實的現象。」

其實光是徹底理解這個道理,很多世間的痛苦就不容易有那麼強大的吸引力了。(是的,請仔細再多咀嚼思考,痛苦的確有讓人不忍放手的強大吸引力。)

試著想像看看,如果地球上再也沒有人類存在,還有什麼美麗與哀愁嗎?金黃色的晨光照在奇萊山,邊坡角落旁龍膽開出寶藍色的亮麗花朵,畫眉歌唱,雲朵飛舞幻化,雨落雨停,月盈月缺,這些,又有什麼美不美?又有什麼好讚嘆或惋惜的呢?

詩人魯米說,「宇宙的一切都在你裡面,從自己裡面來探索一切吧!」(“Everything in the universe is within you, Ask all from yourself.")

(待續)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54/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