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Yoga 瑜伽

不見得需要一直掙扎

我們都在不斷地掙扎。

種種情境。辦公室裡只會嚼舌根的聒噪同事;非得趕著回去趕回去了又沒什麼話說的過年圍爐;無聊的婚禮一杯酒認識不認識的人敬過來敬過去;捷運車廂裡不知道什麼角落傳出來食物的油耗味、大嬸阿婆嗓門大聲的閒話家常、中學生邊看玩手機遊戲看著手機裡的電視綜藝節目還一邊一大夥人嘻鬧;想清靜一下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故事走馬燈轉個不停。

我們總是想「做點什麼事」,自己和週圍環境掙扎一番,自己和自己意思意思掙扎一下。然後發現,嗯,怎麼好像總是於事無補,於是宣告放棄,「我沒辦法了」。

就像是肩頸的僵硬總是在那邊。有些時候感覺到、注意到、意識到了,總覺得,應該「做點什麼事」吧,這樣那樣伸展一下。這邊好像緩和了一點,但一不小心,好像另一邊反而又更僵硬了。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punishment of the envious punishment of the envious, Compost et calendrier des bergers, [Paris: Guy Marchant, 1493] / source

有學生問 Leslie Kaminoff,遇到有人身體真的很僵硬,覺得自己根本沒辦法練瑜珈的時候,你該和他們說什麼咧?

Leslie 的回答是這樣子的:

你可以說,「你當然可以練瑜珈。你不需要柔軟度很好才能練瑜珈。在練瑜珈的時候,說不定你的柔軟度會變好一點,但你可能也會學到,面對一些擺在眼前的限制,其實並不見得需要一直不斷地掙扎,這樣說不定也可以讓自己過得舒坦一點。

神奇的事是這樣子的:一旦能夠舒坦一點地面對那些限制的時候,事情就可能真正開始轉變,以一種你原來根本無法想像的方式進行的轉變。

滋養的另一面就是吞噬

照字典講,意思很清楚,「一切可供飲食的東西」都是「食物」。

只是在不同時代、不同文化,不同價值觀的人眼中,「食物」的定義和集合,差異可以非常大。

練瑜珈的朋友可能都聽過 kosha 的概念:人的身體,是由一層一層的軀殼組合而成,最粗的一層,叫做 annamaya kosha 食物所成身。我們的皮膚、肌肉、脂肪、骨頭等等,都算在 annamaya kosha 的範圍。

梵文的 anna 指的就是食物。關於這個字,除了「我們所需要的營養來源」、「我們所吃的東西」這些平常的說明之外,TKV Desikachar 還有個非常有趣的解釋

Annam is that which will nourish you or that which will eat you. Annam 是那些會滋養你、或者會吞噬你的東西。

從中醫的觀點來看,連喝水,都是要耗損能量的事。把大量生冷食物丟進肚子裡,消化工廠得幫你加熱之後再進行下一個處理的步驟,因此會耗損更多的能量。

而(安全的)斷食之所以會有「療效」,主要的原因在於,身體的能量,不需要去處理平常耗損最多的項目(消化),所以可以轉而去處理其他症狀。

食物可以滋養人,也可以吞噬人。

想想看自己平常是怎麼吃的,以及怎麼「被吃」的過程吧。

而且我們平常除了一張大嘴吃四方之外,我們的眼睛、耳朵同樣也是不停地吃吃吃,像我這種書蟲,還得一本一本一本書接著吃不停咧。

吃太胖

滋養的另一面就是吞噬。

含著金湯匙

photo credit: bernhardtwealth.com

天生的柔軟度,就像出生時就含在嘴裡的金湯匙一樣,可以讓人爽爽過一段涼快的日子,但也可能讓人從小就養成其他人想要也要不到的壞習慣(沒享受過的人還真的無法想像要戒掉這些壞習慣有多辛苦啊)。錯不在金湯匙,也不在柔軟度,而在於面對這些條件、如何使用這些條件的心態。

融合為一體之前

「除非能分辨出不同的事物,否則就沒辦法讓他們融合為一體。這對很多人來說可都不容易。很多人根本連自己的肩胛骨和上背的體感都分不清。」– Leslie Kaminoff

“You can’t integrate the pieces until you can differentiate them, and that for most people is a big deal - most people don’t even register on a sensory level that there’s a distinction between their shoulder blades and their upper back.” – Leslie Kaminoff

這個句子裡有個英文動詞很有意思,也不太容易翻譯:register。通常我們以為就是「註冊」的意思。在這個句子裡,register 指的是 “(often used in negative sentences) register (something): to notice something and remember it; to be noticed"(根據 Oxford Learner’s Dictionaries),要先能夠注意到、意識到、並且區辨清楚,然後還要能夠牢記在心裡。

我們的體位法練習過程,是不是真的能幫助自己去 “register” 自己不同部分的體感?試試看 tadasana,你認得多少?你記得多少?試試看 urdhva hastasana,能分清楚肩胛骨和上背嗎?其他的身體部位呢?

簡單的答案

人都喜歡找簡單的答案。練瑜珈、練靜坐的、練亞歷山大技巧、練佛法、練中醫、練什麼有的沒的的,都是人,自然也都喜歡找簡單的答案。

簡單的答案,通常是別人給的。

就像是網路上隨處可見的偏方、成方。感冒了就要多喝水;失眠就開酸棗仁湯;要減肥就拼命運動大流汗順便排毒。

成方就像霰彈槍打鳥,總是有不小心中的,也有怎麼都不中的。怎麼中的,不知道;為什麼上次中了、這次卻又不中,其實從來沒能理解清楚箇中差異所在。自己的身體、精神狀況,在什麼環境、條件下,有些什麼特殊需求,始終沒真的弄懂。下次怎麼辦?下次到了,就再碰碰運氣吧?

像是瑜珈課的練習,老師總是會針對大多數同學的狀況而給出指令,或者因為今天的特殊目的,而特別強調某些點。有些很認真的同學,會緊緊抓住「上次老師明明說應該要那樣做」的印象,因此「今天怎麼又變成要這樣做?」就卡在腦子,怎麼也進不了身子,因而整個人陷於無所適從的困境。

《倚天屠龍記》裡有一段張三丰教張無忌太極劍法,張三丰比劃完五十四式之後,

只聽張三丰問道:「孩兒,你看清楚了没有?」張無忌道:「看清楚了。」張三丰道: 「都記得了没有?」張無忌道:「已忘記了一小半。」張三丰道:「好,那也難為了你。你自己去想想罷。」張無忌低頭默想。過了一會,張三丰問道:「現下怎樣了?」張無忌道:「已忘記了一大半。」

後來張三丰又示範一次,和第一次沒一招相同。這一次,張無忌「還有三招沒忘記」,再沉思了好一會兒,

張無忌在殿上緩緩踱了一個圈子,沉思半晌,又緩緩踱了半個圈子,抬起頭來,滿臉喜色,叫道:「這我可全忘了,忘得乾乾淨淨的了。」張三丰道:「不壞,不壞!忘得真快。」

劍意和劍招層次不一樣,愛看武俠小說的人一定可以說得出來差別。問題是,平常在瑜珈課、在靜坐課、在這間教間、在那間道場、在這本經典那本祕笈、在這位大師那位大師的講座示範教學裡,我們在學的,在練的,我們念茲在茲的,究竟是劍招還是劍意?

當我們還在找萬用的靈丹妙藥,當我們還在找這家店鋪那家店鋪的證書、贖罪券,或者拼命比較這家的比較靈、那家的比較神,我們其實就只是在等著一個更簡單的答案,從天上掉下來,從別人的嘴裡吐出來。

別人教的「撇步」(phiat-pō͘),再厲害、再神奇,總是別人的。


  • 我覺得最經典的「簡單的答案」莫過於:42。這個答案針是「關於生命、宇宙、以及所有萬事萬物的終極解答」(Answer to the Ultimate Question of Life, the Universe, and Everything)。這終極解答簡潔有力,麻煩的地方是,看得懂意思嗎? XD * 另一個我很愛舉的例子,是《倩女幽魂II》裡的那隻化名「慈航普渡」的蜈蚣精所說的名言:「世人都喜歡崇拜偶像,為甚麼要跟世人作對?」 請參見以前舊文章的小註解。再說白一點吧,想想看,你練習的方法(不論是什麼系統),教你的是萬用解答,還是鼓勵你想辦法自己觀察、想辦法訓練自己找適當的答案? * 再推荐一次,如果你還沒讀過的話,丘陽創巴仁波切的《突破修道上的唯物》(Cutting Through Spiritual Materialism by Chögyam Trungp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