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Yoga 瑜伽

山是立體的

一步一步爬著,終於走上海拔將近一千公尺的面天山。無敵開闊的視野讓人自然眼睛睜得大大的拼命看,嘴吧也不時會露出無意識的傻笑,或者不由自主的讚嘆。

我看著淡水河對岸的觀音山,每天看著的觀音山。腦子裡有超級強烈的訊號,手腳幾乎都因為興奮而微微冒汗了。

是的,以往天天從捷運上遠遠看著稜線清清楚楚的觀音山,因為我的視角改變(我在比觀音山更高的面天山,也因為高,中間完全沒有任何阻隔),觀音山整個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漫長而興奮的一兩秒鐘過去,我的腦子終於計算出來:

整個畫面變立體了!

像是透過 AR 等科技、工具似的,原本看得再習慣不過、遠遠的、平面的、和我其實還沒真正具體連結的山,真的變成一座立體的山。立體的程度,幾乎讓人覺得手一伸就要摸到似的那種鮮活的感受。

很蠢的觀察嗎?聽起來是有點蠢,沒錯。

但那種感受,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觀察所得到的認識、體會,就是不一樣。

書本上的知識,老師嘴吧裡講的話,都還是別人的,都還不是自己的。

經過一天一天重覆的練習,突然有一天,我們意識到自己胸腔的運動,自己的呼吸動作,連結到自己的一個一個念頭,連結到自己的肩頸脊椎、軀幹四肢,原來這一切竟然都是那麼立體,那麼神奇,那麼令人讚嘆。那一刻,真的會讓人興奮到手腳冒汗,真的會讓人露出無意識的傻笑。

延伸閱讀:
飄浮的餘韻
[瑜伽到底在練什麼] 系列:觀察的科學 Darśana Vijñāna

賺到的三分鐘

每次大休息完,真正下課之前,我會帶同學意思意思靜坐個一兩分鐘,重新沉澱一下,感受自己整體的身心狀態,然後就下課囉。有的人或許趕時間,匆匆就準備收拾離開。但也有的同學會在一兩分鐘短短的靜坐之後,繼續坐著。我可以理解那種感受、狀態。看著同學們安安靜靜自發地靜坐,真棒。那真是一段「自己的練習」。

說來好笑,每天早上站椿或者平常的靜坐,設定半小時或者一小時,有時候竟也像是上下班打卡似的,心裡想到今天的練習時間快結束了,整個人彷彿就像是要準備收工等下班。但也總有些日子,站或坐的狀態很穩很鬆很舒服,根本不想離開。在這種狀態下,還真的哪裡也不想去,只想單純繼續站著或坐著。也許時間還寬裕,那就站下去、坐下去吧。

多站多坐個三分鐘,都覺得是「賺到的」。能有這種「賺到了」的感覺,還真是的「賺到了」。

不是因為老師的指令,不是因為本來設定的作業流程,就只是繼續安安靜靜待在自家身體裡,看著一切。真是莫大享受。何止一句「賺到了」可以形容啊。

也不只是靜坐型態的練習。日常生活中,幾乎事事都有不同的選項。能夠跳離開原本習慣的宰制,能夠主動選擇讓自己的身體、心理減少壓力與負擔,都是某種程度的「賺到了」。

例如少喝一杯手搖杯,讓我們省下一小筆金錢,身體不用耗費多餘的能量去消化這些不必要的熱量,還不必使用塑膠杯、吸管,賺到的還真不少。

或者說,本來只是百無聊賴,在手機上看臉書滑過來滑過去;如果及時下了決定,採取行動,放下手機,拿起一本像樣的、有意思的書,好好坐著(或站著)讀個半小時一小時,這也是賺到了。

一開始學瑜伽時我還是個正常的上班族,如果今天晚上要去上課的話,就得在下班前想辦法早一點去吃晚餐,還得排除掉同事、朋友的飯局邀約,排除回家癱在沙發上「休息」的誘惑。千辛萬苦把自己騙到教室去,幾次拜日式下來,氣喘如牛、滿身汗水,還會自己問自己,「下了班不去吃頓好的,不出去看電影回家看電視,來這邊花錢花時間,到底為什麼啊?」

在一個動作一個動作累得半死的喘息之間,我其實隱隱約約意識得到一些什麼。好像賺到了似的。肌肉痠痛,沒錯。汗水淋漓,沒錯。帶點挫折感,沒錯,但一吸一吐之間,交錯著微微的成就感、滿足感,也沒錯。

我們總是一直誤以為反正還有明天。所以我們在今天拼命工作,拼命賺錢,放著讓過去的習性來牽著鼻子走。我們打算明年去渡假,我們打算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之後要對自己好一點,我們打算說不定退休之後就可以開始保養身體、練習打坐。

今天我們都還活著,練習在活著的今天就開開心心賺到三分鐘五分鐘、賺到一整天吧!

[關鍵字系列] 念念不忘的確很「正」,但請先記得你的「念」再說

「正念」,或者英譯的 Mindfulness,這個字在一二十年愈來愈常見。不論明不明白這個字是什麼意思,每個人也都可以朗朗上口這個「流行用語」。

很多瑜伽老師也愛用「正念」或者 Mindfulness 這個字,最常見到的解釋,就是把「正念」或者 Mindfulness 直接當成「專注」、「專注當下」。

可是如果就是「專注於當下」,那就說「專注於當下」不就清楚明白了嗎?為什麼還得使用這個不那麼讓人理解的術語呢?甚至於,在這個術語前,還要加上有點怪怪的動作,變成「提起正念」、甚至「發正念」這樣的用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通常,英譯裡的 mindfulness 是從巴利文的 sati 來的(也就是梵文裡的 smṛti)(這主要是十九世紀的英國巴利文學者 Thomas Rhys Davids 所開創的譯法)。而這一二十年,我們也愈來愈習慣(而不覺察)把這個譯成英文的字 Mindfulness 用中文的「正念」一詞來表達。

簡單一句話,如果 sati / smṛti 是「正念」的話,那「八聖道」或「八正道」(ariyo aṭṭhaṅgiko maggo / āryāṣṭāṅgamārga)裡的「正念」 sammā-sati(正確的「念」,sammā 的意思是「正確的」)豈不是要稱為「正正念」了?

那「念」(sati / smṛti)到底是什麼意思?

「記得要做的事」並且實際去做,才是重點啊。

巴利文的 sati 和梵文的 smṛti,原來都是「記憶」、「憶念」的意思。在靜坐練習的過程裡,運用「念」(sati)這一項心理機制、心理活動,來幫助自己;換句話說,「記得自己要做的事」以安般念(ānāpānasati)的練習來說,就是要「記得把呼吸這件事放在心上」,每次吸氣每次吐氣的過程,都清楚記得自己在觀察、體驗吸氣與吐氣。

從這裡可以看出來,這件事,和是不是雙盤坐,和是不是挺直腰,一點關係也沒有。甚至也還沒有什麼正確不正確、對或錯的價值判斷在裡面。先「記得把呼吸這件事放在心上」,練習安靜一段時間下來,我們就可能繼續發展下去。

直接用佛陀的話來講吧。

何等為念根?謂:四念處。(雜阿含658經)

念根 satindriya(念 sati 的功能、作用)是指什麼咧?照佛陀他本人最扼要的回答,就是身、受、心、法這四念處的練習。

同樣是佛陀的話,比較清楚一點的版本:

比丘們!什麼是念根?比丘們!這裡,聖弟子是有念者,具備最高的念與聰敏,是很久以前做過的、很久以前說過的記憶者與回憶者。 他住於在身上觀察身,熱心、正知、有念,能調伏對於世間的貪與憂;在受上……(中略)在心上……(中略)住於在法上觀察法,熱心、正知、有念,能調伏對於世間的貪與憂。比丘們!這被稱為念根。(相應部48相應10經

這當然不會是世界上對於「念」的練習唯一權威、正確的解釋,但大概有一定程度的參考價值吧,我猜想。

下次碰到有人教我們要「提起正念」或者「發正念」的時候,不妨問一聲,應該要怎麼樣「提起」或者「發」正念呢?

延伸閱讀:
正念到底是要幹嘛用的?
不是要照單全收

實用咒語系列之一:「待在身體裡,觀察身體」kāye kāyānupassī viharati

在站椿或者靜坐時,說是在觀察呼吸,觀察身體或者精神狀態,事實上多半一兩鐘之後就開始神遊太虛去了。為了讓自己能夠把注意力帶回來,不同系統有各種不同的法門,在眾多技巧中,持咒一直是非常受歡迎、也很有效的方式。

前一陣子在站椿的過程裡,半開玩笑地講了幾次「實用咒語」。

長版的內容是:「腳、膝、髖,骨盆,尾椎、薦椎、腰椎、胸椎、頸椎,肩、臂、手,頸、項、頭、頭頂」。精簡版的內容是:「腳掌,頭頂」。使用的方式都是配合著呼吸,一句誦完,就再接著誦一句 。幾次在站椿心神安定不下來的時候,這或長或短的咒語都能派上用場,幫助不小。

基本上這是從「待在身體裡,觀察身體」而來的,這句話在巴利文裡是 kāye kāyānupassī viharati,字面上的意義是「身 - 身+觀察 - 居住」)。kāya 是身體的意思,anupassī是「觀察」、「觀察著」的意思,viharati 這個動詞是生活、居住、逗留的意思。菩提比丘長老英譯為「在身體凝視著身體」(contemplating the body in the body),Thanissaro 的英譯是「持續在身體裡關注身體」(remains focused on the body in & of itself)。

相應部46相應6經,佛陀在回答怎麼修習「四念住」而能夠完成「七覺支」時,就是這樣教的:

於身觀身而住,以熱誠、正念、正知,而調伏世間之貪憂。(雲庵、也就是釋慧嶽譯)

我自己的經驗是「待在身體裡觀察身體」、「於身觀身而住」、kāye kāyānupassī viharati 這幾種不同版本的「咒語」都能夠適時幫助提醒自己:回到身體裡,別再浪費能量胡思亂想了。心神安定下來之後,身體裡的景致(古人說的「內景」)就慢慢現形囉。

即使不是為了靜坐、入定,光是能夠持續待在身體裡感受身體一段時間,就已經能夠大幅度改變腦子的思考慣性。換句話說,其實是很有放鬆腦子的副作用。這麼說吧,即使只為了這「副作用」,都值得一再反覆練習這套技巧。搭配長版、精簡版、白話或文言版、巴利文版的「咒語」,或者甚至自己再創造修改出新的咒語都好。

不管是在站椿、靜坐,或者練瑜珈的時候,不論是心煩氣躁、或者一把火就要「夯起來矣」(giâ–khí-lâi-ah)的當下,身體疲累不堪想休息、但腦子卻還處於高速運轉不停歇的情況,這句咒語真的很實用。

註:如果有興趣的話,長部經典22經(《大念處經》)裡提到的更細緻的身體部位、組織也可以參考:「此身有髮、毛、 爪、齒、 皮、肉、筋、骨、髓、腎、心、肝、肋膜、 脾、肺、 腸、腸間膜、胃中物、糞、膽汁、痰、 膿、 血、汗、 脂肪、淚、皮脂、唾、涕、關節液、尿」。不過實在有點複雜。

時間是一種幻覺

每次站椿(站著靜坐)或者靜坐,前幾分鐘都在試圖慢慢穩定、安靜下來。可能是在微調軀幹、肢體重量分配,或者呼吸太重太輕、太淺太深等等。還可能歷經一段時間,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意識要引導回到現在的身體、呼吸,然後又飛走,然後再回來。經過三五分鐘、一二十分鐘,半小時或更長一點時間之後,才慢慢進入狀況。

什麼是「慢慢進入狀況」?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就是不會再意識到「咦,我坐(或站)了多久了?」「我還要坐(或站)多久呢?」

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最愛講時間是一種幻覺,和思想是同樣一種幻覺,都是離開了當下才會產生出的幻覺。在站椿、靜坐,或者就是安安靜靜一段時間後,大概就能暫時擺脫一下作為幻覺的時間。

這是一般人最常講的「回到當下」。但重點是,「回到當下」,然後呢?在做什麼呢?

以前聽過一位老師 Gil Fronsdal 講他靜坐的例子:某次禪修營,終於有一天靜坐坐到超級棒的狀態,彷彿體驗到無上的禪悅。結果吃飯的鐘一敲,聲一傳入耳,就反射性地站了起來要去吃飯。一起身的瞬間才意識到,啊,剛剛坐到那麼深的禪定了,不是嗎?

前兩天我在臉書上寫,「半小時很長,還是很短?一百天很短,還是很長?」「站椿或者靜坐到覺得不舒服不想再站了,站到太舒服覺得不想離開時,你會怎麼做呢?」

時間的確是一種不可靠的思緒、幻覺。

有沒有可能在意識到、在記得住「時間是一種幻覺」的時候,在站椿或靜坐(或者安安靜靜在大自然的環境裡獨處時)進入到不太想離開的狀態時,就主動選擇繼頭再待下去。

問問看自己:

什麼樣的體感或者情緒可以維持很久呢?肚子餓、腿痠腳麻、肩頸緊繃、憤怒、憂傷?

仔細盯著看,真的能夠不間斷地維持三分鐘、五分鐘嗎?

舒服、輕安的感受呢?能再維持下去嗎?

有時候我常常用同樣的一句話來回答同學的問題:「再等一段時間吧」,同學會接著問:是這一次的站椿、動作、靜坐要再多等個十分鐘半小時,或者是指再過十天、半個月、三年五年?

然後我就會很開心(很賊地)笑著回答:這兩者,是同一樣事情啊。

在這個意義上,時間還真的是一種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