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字] 自家寶藏

長大後的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無意中看到一段影片,內容是一位神經外科醫生的告白,“I Was An MIT Educated Neurosurgeon Now I’m Unemployed And Alone In The Mountains How Did I Get Here?"(〈我是麻省理工學院的神外科醫生,現在失業了,獨自一人在山裡,我是如何走到這個地步的?〉)

這位年輕的醫生獨自一人站在山谷裡,對著鏡頭講了快五十分鐘,他說出對現代醫療制度的反省。讀醫學院時老教授的提醒言猶在耳,「當醫生的工作,是要減輕病人的痛苦」,但執業的經驗,讓他真正學到,要徹底解決痛苦,靠的不只是技術精湛的手術,更重要的是均衡的飲食、充足的睡眠、適度的運動、心理壓力的釋放等等,但這些並不是體制希望他努力做的事。他發現外科醫生這項工作讓他不快樂。非常不快樂。

他想要解釋,也或許不是解釋,而是訴說,說自己為什麼會在沒有計畫的情況下離職,離開一個其他人可能覺得難以企求的好工作。他想要和妻子還有他們的毛孩子,過著更自然、更快樂的生活。更值得過的人生。

認真準備並從事一項本來認為意義感十足的工作,卻沒想到一二十年後才恍然大悟,「這不是我要過的人生」。這真是多麼痛苦的領悟啊。

我想到好久以前看到的一本書,《長大後的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那是一本適合給小朋友看,也適合給成人看的書。這本書並非介紹不同的職業,而是從完全不一樣的角度來看這個困難的人生大哉問。書裡面各個章節大概像是這樣:「什麼都能修好的人 」、「喜歡天馬行空想像的人」、「很會保守祕密的人」、「做錯事會主動道歉的人 」、「愛笑的人」、「愛哭的人」。

還有,「好奇的事會追根究柢的人 」、「腿很健壯的人」、「遵守約定的人」、「喜歡到處觀察星星的人 」、「喜歡豎耳傾聽的人 」、「喜歡做菜的人 」、「為了朋友挺身而出的人 」、「時常寫信的人 」。

我相信,絕大多數的成年人,光是停下來花個五分鐘認真讀這些標題,大概都會陷入沈思,各種回憶與情緒都會緩緩或者劇烈湧現。

三十歲時一位前輩問我:「你這輩子到底打算要做哪一件事?」他提醒我,時間真的飛快,別以為還能再繼續逃避。前輩的問題盤繞在我心裡好多年,一個工作換過一個工作,答案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直到瑜伽教了一兩年之後,我心底才算確定,「嗯,好像就是這件事了吧。」

現在我五十多歲了,問題不再是「長大後的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是更迫切的,「剩下的時間,還想要做哪些事?」,「怎麼樣渡過後半生,才會最快樂?」,「如果還有機會,你想變成什麼樣的人?」

對我來說,這幾個問題,差不多就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說法。你呢?你的問題和答案是什麼呢?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86/100

莫名其妙的認同感

和同學聊到一個有意思的題目:步態分析(gait analysis),包括腳掌如何著地、承重、支撐,身體如何相應擺動,步長、步幅、步頻等參數,還有一件最重要的,就是「步態」本身。什麼是「步態」,簡單來說,就是一個人走路的方式,或者說,「風格」。

是的,走路當然有「個人」風格。步態風格怎麼來的,主要是一開始學走路時,無意識或有意識模仿身邊的人,可能是家裡的父母長輩,也可能是某個鄰居親戚,或是常看的電視明星演員,學著學著,再加上自己身體的條件、順應環境的需求之後的綜合結果。(具體的例子,請看影片)

會走路之後,沒有人還記得嬰幼兒或是青少年時期的學習歷程。我們只會以為那就是「我的」風格。我就是這樣子構成的。如果不按照「我的」風格來說話、走路、挑選食物、表達情緒,我就不是我了。

其實我們不時會因為隨機的條件,而形成一些莫名其妙的認同感。譬如說一兩個星期去一次的咖啡店,第一次坐在某個靠窗的座位,第二次去碰巧又坐在同一個座位,從此以後就認定這是「我的」座位,我「得」坐在這裡才對。

還有一些更莫名其妙的認同感,是肇因於外在的、體制性的力量。像是外來的殖民政權,靠著槍枝武器、以及不正當不義的資源分配權,他們要你學講另一種陌生的語言,你就得學;要你學另一國的歷史文化,你就得學。從小這樣學,不出幾年下來,你就開始從頭腦裡生出一種新的、完全莫名其妙的認同感。

前幾天看到香港網友寫自己的小孩才上小學,小朋友已經被訓練到家裡電視播放中國國歌時,會自動站到電視機前面聽,可能覺得好聽,還會跟著唱呢。(別嘲笑香港人,我們小時候電視裡也會莫名其妙播放另一個中國莫名其妙的國歌啊。)

年紀大一點的台灣人,小時候上課大多學過,黃河長江是「我們的」故鄉。現在台灣的小朋友,如果不小心接受抖音的洗禮,頭腦裡的世界觀迅速扭曲,中國變成世界最先進、最偉大的國家。難怪會有「抖音一響,父母白養」這樣的話。

台灣上百年前開始進入文明社會,這些年好不容易終於又重新返回文明世界的軌道。我們努力繼續進步再進步,努力保護這個社會不必動不動就被那些莫名其妙的認同感給綁架。

面對這些莫名其妙的認同感,最好的對治方法是清楚而直接地指出這種認同的荒謬,該當面斥責,就勇敢出聲,該改變就及時行動付諸實踐。

用行動證明,我可以不是你規定我去認同的那個「我」。用行動證明,我知道我的風格是怎麼生產、製造、形塑成的,我不必緊緊抓著捨不得放手。用行動證明,我可以毫無罣礙捨棄掉所有那些根本就不是「我的」。

我可以改變我的認同,我可以改變我自己,我可以創造新的自己。我是獨立的,我是自由的。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85/100

問事

「問事」有各種方法。找一位信賴的前輩、長輩請教,找一間廟寺抽籤,找一處神壇由乩身幫忙轉述神明提供的答覆,抽塔羅牌,易經卜卦等等。我最常進行的「問事」,是以下這種我自己不小心開發出來的方式。

幾年前開始嘗試自由書寫。練習過自由書寫的人多半都有這樣的經驗:不知道到底要寫什麼。教自由書寫的書籍、老師通常會建議,乾脆就從「我不知道到底要寫什麼」這個句子開始寫起吧。寫了第一句話,讓手指、身體帶著繼續寫第二句想寫的話,一句一句寫下去就是了。

我就這樣試了一陣子,幾乎每次都從「我不知道到底要寫什麼」這類句子開頭,至少得重覆個三五次,不然就是「說真的,你真的相信這一套嗎?」、「這樣寫重覆的句子,只是寫我不知道要寫什麼,到底有什麼意義?」我給自己一個星期的體驗時間,規定自己每天花半小時坐在電腦前,開一個空白檔案,即使只是打這種看起來完全沒意義的廢話也好,規則就是手指不可以停下來。完全不用管字句合不合邏輯、不在乎有沒有錯別字,請心裡躲著的那位編輯暫時閉上眼休息去。位階最高的是手指的律動,總之,不讓頭腦既有的思考慣性找到縫隙插手干擾。

寫廢話像是暖身動作一樣,身體和頭腦總算是慢慢鬆解開來,準備進入更深的伸展、探索、挖掘。很多像是埋藏在抽屜角落的念頭浮現,很多說不出口的話語一句一句拋射出來。像是一輩子以為自己只有一付破鑼嗓子的人,有朝一日竟然能夠在不被任何人嘲笑的寬闊空間,開懷高歌,唱出悶在心裡幾十年不為人知說不出口的心情。

這和前面說的「問事」有什麼關係嗎?別急,一步一步來。

每種練習都有類似的進入門檻,跨過第一個門檻之後,練習就不再是由外而來的要求與規定。一兩個星期之後,我似乎逐漸能掌握每天這樣半小時幾乎不帶思考的自由書寫打字運動,本來的功課不知不覺變成一種享受。但我也還算克制,這種運動,每天的時間上限就是半小時。

於是,有些不滿足的期待感被我自己創造出來了。我會在一大早下床之前就想到一個關鍵字,一個意象,或者任何一丁點的具體線索,等運動的時間到了,就劈哩叭拉讓手指飛舞,讓身體裡鬱積的能量整個倒出來、嘔吐出來。

再接下來,浮現的是不再只是一個關鍵字,而是一個問句,一個正在困擾我的、難解的課題,或者就是一般性的「是不是、該不該、哪一個、怎麼辦」的這類問題。我的打字運動,就此化身變成宮廟裡的「問事」,我只是乩身、鸞生(現在文青比較愛用「薩滿」這個近千年前創造的音譯詞),電腦鍵盤就是我雙手扶持的鳳首鸞筆。我整個人被解放,運算能力跳脫意識與編輯的自我限制。的確奇妙,好幾次頭腦裡糾結不已的難題,怎麼想也想不透、以為不可解的賽局,在半小時的自由書寫過程中,螢幕上就莫名其妙浮現出了解答。

那些解答是不是真正解決了問題不是重點。重要的是,這樣的書寫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療癒,效果就像是去廟裡求籤、去宮廟問事之後,內心會充滿一股篤定的安全感,一股「相信自己可以做得到」的安全感。

我不想追究那是我的潛意識,還是更深的集體潛意識,或者究竟是何方神聖神祕的力量。反正無以名之,姑且稱之為「自家寶藏」吧。(大誤 XD)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8/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