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Sensibility / Observation 感受 / 覺察

職業病

剛開始學當瑜伽老師時,職業病非常嚴重。走在路上會不自主直盯著前面的人,看人家怎麼走路。快速在頭腦裡分析,這個人右髖哪裡緊繃,那個人左肩哪裡僵硬,或者這個人鞋子不對,腳踝不穩,那個人骨盆脊椎過度歪斜(甚至還想據此再推論身體的健康狀況)。

這種強迫症的心態,就像是初學「大易輸入法」正在背口訣時,一看見街道上招牌的漢字,都反射性地默默用十根手指頭拆解組合。強迫症誇張到我還得發展出的一套對治法:一知道自己又在分析路人步態和身體張力結構問題,馬上要在心裡面罵一句「變態」,提醒自己跳離這種病態。

在教室上課前、下課後常有同學會問些疑難雜症,在時間允許的情況下,我也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簡直就是「好為人師」到了一個極致。這是我教了幾年之後才逐漸意識到的另一種職業病。而且,比前一種症狀更不易解決。

這問題我琢磨了好一段時間。一方面,同學有問題,有麻煩,都已經出口問了,如果我剛好有相關的知識與經驗,故意不分享,心裡也過意不去。另一方面,我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重,太多事情我都不懂、不理解,而且,我實在不想把自己塑造成什麼問題都能解答的萬事通。

我慢慢學習在同學或朋友問問題的時候,提醒自己,對自己一貫的職業病有清楚的病識感,更重要的是,記得自己不是醫生、不是心理治療師,更不是人生導師。千萬別以以為教了兩天靜坐課,就隨時要開示,要替同學排除心理障礙,要指點別人的人生方向。得了吧。

所以怎麼做才對呢?

簡單的動作練習,有明確答案的就直接回答,但鼓勵同學平常多練習才是根本之道。和醫療有關的問題,只能建議同學去找尋適合的醫療資源。

人生大哉問呢?都說是大哉問了,「 我也不知道」是最誠實的答案。不過如果大家碰巧都有閒情逸致的話,就當是朋友聊聊天也無妨。純聊天,不是問事喔。 XD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87/100
#職業病 #教學 #自覺

長大後的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無意中看到一段影片,內容是一位神經外科醫生的告白,“I Was An MIT Educated Neurosurgeon Now I’m Unemployed And Alone In The Mountains How Did I Get Here?"(〈我是麻省理工學院的神外科醫生,現在失業了,獨自一人在山裡,我是如何走到這個地步的?〉)

這位年輕的醫生獨自一人站在山谷裡,對著鏡頭講了快五十分鐘,他說出對現代醫療制度的反省。讀醫學院時老教授的提醒言猶在耳,「當醫生的工作,是要減輕病人的痛苦」,但執業的經驗,讓他真正學到,要徹底解決痛苦,靠的不只是技術精湛的手術,更重要的是均衡的飲食、充足的睡眠、適度的運動、心理壓力的釋放等等,但這些並不是體制希望他努力做的事。他發現外科醫生這項工作讓他不快樂。非常不快樂。

他想要解釋,也或許不是解釋,而是訴說,說自己為什麼會在沒有計畫的情況下離職,離開一個其他人可能覺得難以企求的好工作。他想要和妻子還有他們的毛孩子,過著更自然、更快樂的生活。更值得過的人生。

認真準備並從事一項本來認為意義感十足的工作,卻沒想到一二十年後才恍然大悟,「這不是我要過的人生」。這真是多麼痛苦的領悟啊。

我想到好久以前看到的一本書,《長大後的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那是一本適合給小朋友看,也適合給成人看的書。這本書並非介紹不同的職業,而是從完全不一樣的角度來看這個困難的人生大哉問。書裡面各個章節大概像是這樣:「什麼都能修好的人 」、「喜歡天馬行空想像的人」、「很會保守祕密的人」、「做錯事會主動道歉的人 」、「愛笑的人」、「愛哭的人」。

還有,「好奇的事會追根究柢的人 」、「腿很健壯的人」、「遵守約定的人」、「喜歡到處觀察星星的人 」、「喜歡豎耳傾聽的人 」、「喜歡做菜的人 」、「為了朋友挺身而出的人 」、「時常寫信的人 」。

我相信,絕大多數的成年人,光是停下來花個五分鐘認真讀這些標題,大概都會陷入沈思,各種回憶與情緒都會緩緩或者劇烈湧現。

三十歲時一位前輩問我:「你這輩子到底打算要做哪一件事?」他提醒我,時間真的飛快,別以為還能再繼續逃避。前輩的問題盤繞在我心裡好多年,一個工作換過一個工作,答案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直到瑜伽教了一兩年之後,我心底才算確定,「嗯,好像就是這件事了吧。」

現在我五十多歲了,問題不再是「長大後的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是更迫切的,「剩下的時間,還想要做哪些事?」,「怎麼樣渡過後半生,才會最快樂?」,「如果還有機會,你想變成什麼樣的人?」

對我來說,這幾個問題,差不多就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說法。你呢?你的問題和答案是什麼呢?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86/100
#職涯 #人生規劃 #長大 #餘生

莫名其妙的認同感

和同學聊到一個有意思的題目:步態分析(gait analysis),包括腳掌如何著地、承重、支撐,身體如何相應擺動,步長、步幅、步頻等參數,還有一件最重要的,就是「步態」本身。什麼是「步態」,簡單來說,就是一個人走路的方式,或者說,「風格」。

是的,走路當然有「個人」風格。步態風格怎麼來的,主要是一開始學走路時,無意識或有意識模仿身邊的人,可能是家裡的父母長輩,也可能是某個鄰居親戚,或是常看的電視明星演員,學著學著,再加上自己身體的條件、順應環境的需求之後的綜合結果。(具體的例子,請看影片)

會走路之後,沒有人還記得嬰幼兒或是青少年時期的學習歷程。我們只會以為那就是「我的」風格。我就是這樣子構成的。如果不按照「我的」風格來說話、走路、挑選食物、表達情緒,我就不是我了。

其實我們不時會因為隨機的條件,而形成一些莫名其妙的認同感。譬如說一兩個星期去一次的咖啡店,第一次坐在某個靠窗的座位,第二次去碰巧又坐在同一個座位,從此以後就認定這是「我的」座位,我「得」坐在這裡才對。

還有一些更莫名其妙的認同感,是肇因於外在的、體制性的力量。像是外來的殖民政權,靠著槍枝武器、以及不正當不義的資源分配權,他們要你學講另一種陌生的語言,你就得學;要你學另一國的歷史文化,你就得學。從小這樣學,不出幾年下來,你就開始從頭腦裡生出一種新的、完全莫名其妙的認同感。

前幾天看到香港網友寫自己的小孩才上小學,小朋友已經被訓練到家裡電視播放中國國歌時,會自動站到電視機前面聽,可能覺得好聽,還會跟著唱呢。(別嘲笑香港人,我們小時候電視裡也會莫名其妙播放另一個中國莫名其妙的國歌啊。)

年紀大一點的台灣人,小時候上課大多學過,黃河長江是「我們的」故鄉。現在台灣的小朋友,如果不小心接受抖音的洗禮,頭腦裡的世界觀迅速扭曲,中國變成世界最先進、最偉大的國家。難怪會有「抖音一響,父母白養」這樣的話。

台灣上百年前開始進入文明社會,這些年好不容易終於又重新返回文明世界的軌道。我們努力繼續進步再進步,努力保護這個社會不必動不動就被那些莫名其妙的認同感給綁架。

面對這些莫名其妙的認同感,最好的對治方法是清楚而直接地指出這種認同的荒謬,該當面斥責,就勇敢出聲,該改變就及時行動付諸實踐。

用行動證明,我可以不是你規定我去認同的那個「我」。用行動證明,我知道我的風格是怎麼生產、製造、形塑成的,我不必緊緊抓著捨不得放手。用行動證明,我可以毫無罣礙捨棄掉所有那些根本就不是「我的」。

我可以改變我的認同,我可以改變我自己,我可以創造新的自己。我是獨立的,我是自由的。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85/100
#認同 #歷史 #獨立 #自由 #大八免慧成宮

無欲閣

不想再相信了。無欲閣 kā 信篤矣(Bô-beh koh kā sìn-táu–ah)。

去年花了半年時間,去了不認識的教室繳學費上課重新當學生。我只是想花點時間,讓自己再度浸淫在完全不熟悉的領域裡體驗。同時也重溫當學生的樂趣(或痛苦),也看看別的老師是如何當老師的。

結果這位老師每堂課都一再宣誓自己是某個系統裡最正統的、獨一無二的傳人。現在我早就老油條了,就算是一旁有最死忠的師兄師姊,私下耳語一再傳說老師在某某同學身上展現了什麼神蹟,老師的老師的老師當年如何打遍天下無敵手,我的耳朵也早就麻痺。

年輕時比較天真,看各種醫案類的古書、看各種身心靈老師的故事,瑜伽也好,佛教、禪修、寺院、古代現代東洋西洋都好,讀得下的就認真讀。慢慢才瞭解有一種「傳記」的生產模式,就是由某個老師對同學講自己當年的故事,整理出來就是最「權威」的「記錄」。

一二十年前開始練瑜伽,起先連有這一派和那一派的基本常識都沒有,練著練著才知道自己學的是哪個門派的。大概因為小時候武俠小說看太多,才練沒多久就幻想自己很厲害,也認為自己學的這一派最神,最原汁原味,功夫自然也最強。把人家的神話宣傳、奇幻故事,自以為是當成了信史保證。

講實在話,每個醫生,不論是西醫或者漢醫、藏醫,不管有沒有牌照,或者說每個身心靈老師,如果執業的時間久一點,總是有些可以說嘴的故事。

我想到前一陣子和一位同學聊天。同學 A 介紹了老朋友同學 B 來上課。A 說她看得出來,B 來我這裡練了半年之後,原本病後低潮的狀態,慢慢轉變,臉上不時會露出據說好多年不曾再出現的笑意。到現在差不多來了一整年,同學 A 替同學 B 說聲感謝,她說她的老朋友終於恢復過往一貫的開朗樣貌。

這是我的的功勞嗎?因為我教的特別好嗎?我很清楚知道,那是同學 B 自己投注的時間和心力創造的結果。她每次來上課都超認真。或許我教的方式剛好讓同學 B 感覺到在這裡可以重新自在地運動,享受滿足舒暢流汗的快感。有一次同學 B 曾和我說,這些年她試過幾個教室,來我這裡練,一整堂課結束前的大休息,終於能讓她徹底釋放。

未必是我教的比別人好。青菜蘿蔔,自有所好。自己嘗試幾次,身體會知道究竟相應不相應。碰到符合自己當下需求的餐廳、診所、教室,那就是適合自己的選擇。

這些年邊練邊教,邊繼續學習的歷程,我明白絕大多數的「醫案」,故事都只講一半。沒發表的醫案裡甚至可能有很多鬼故事在裡頭。不知道這些鬼故事多可怕,只是因為還沒機會聽到。

我們幾乎沒機會讀到失敗的醫案,一個醫生成為神醫之前(或者之後!)一大疊的失敗醫案。我的頭腦裡一直有個資料庫,裡面堆滿了超多自己一回想起來就臉紅、想找個地洞鑽進去的「失敗」的教學案例。

世界上並不是不存在神蹟。但不論哪個領域,如果在業界打滾超過二三十年,自己的「神通」、「神蹟」,還得靠自己在社群媒體上「記錄」一篇一篇的故事,實在讓人看了不得不替這些「大師」感到不堪。

莫閣信篤彼款有的無的矣(Mài koh sìn-táu hit-khoán ū-ê-bô-ê–ah)。別再浪費生命相信那些獅子頭上拔鬃毛的廣告文案了。世界上還有太多值得腳踏實地慢慢學、慢慢練、好好欣賞的真功夫。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84/100
#醫案 #廣告 #歷史 #傳承

拿金牌的是選手,不是教練

大一時上德語會話課,老師當年也是個年輕的德國帥哥,下課後常和我們幾個臭男生在走廊聊天。老師會講基本的華語,他聽到我們不時用台語交談,就要我們教他簡單的台語,他的理由是,他也得繼續學新的語言,才會記得同學在學語言時碰到困難的壓力。

我教動作、教靜坐也有一長段時間了。要持續教,就得持續練。我持續練習,一方面是滿足個人的興趣與需求,另外一面也是讓自己不會忘記當學生的心情。

儘管老師自己的練習,和教學的內容,一定會有高度的正相關,但我心裡始終分得很清楚,自己的練習是一回事,教學是另外一回事,並不是我練什麼就教什麼,更不是我怎麼做動作、做到什麼程度,就以此為標準來要求同學。別誤會我這句話,我的意思並不是說我比較厲害,能做到同學做不到的動作。恰好相反,教得夠久,就愈來愈明白,有些同學能輕易做到的動作,我未必做得來。

有道是「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更何況都什麼時代了,同學來上課學經驗、學技巧,我們只是「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剛好扮演分享知識的角色罷了,可不能真的以為自己是什麼了不得的「為人師表」。

教學的經驗夠多,真的要說有比同學厲害的地方,不是我的動作本身,而是我對同學的觀察。大部分的人不容易看清楚自己,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能做到多少動作,自己的體力多強,目前碰到的具體問題在哪裡、可以怎麼處理。現在還做不到某些動作,可能不過是因為被暫時的小問題阻礙。如果上課能學會如何自己來解決這些小問題,動作就能如行雲流水般順暢進行。

當一個教動作的老師,我可以教我熟練的動作或者練習方式,我也可以教我做不到的、我自己不擅長的動作。重點是要瞭解人體運動背後的機制,以及個體差異。能幫同學看到他的條件,暫時的或者是不容易克服的障礙,如何把限制轉化為助力,引導出同學可能發展的潛能,並且指出還有待強化的面向。

雖然練瑜伽是不可能也不需要有任何比賽的,但我始終記得一件簡單的事實:拿奧運比賽金牌的是選手,不是教練。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83/100
#教學相長 #教學特色 #潛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