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Sensibility / Observation 感受 / 覺察

用我的身體說謝謝

去年過農曆春節時,我去了東部健行,一回到台北,才發現武漢肺炎可能已經傳入台灣了,大家瘋狂搶購口罩、酒精等防疫物資。我等於晚了幾天,暫時買不到口罩。

我還記得一位同學來上課的時候,私下塞給我一個紙袋,裡面是滿滿一包口罩。人家送的大禮,我一直清楚記在心裡。

全世界大風大浪、台灣平平靜靜過日常生活的 2020 年、2021 年上半年很快就過去了。突如其來的三級警戒,忍著忍著,也已經快滿整整兩個月了。

這段時間,大家都有很多委屈,辛苦,憤怒,怨恨。此外,可能也還有滿滿的感激之情。

感謝醫護、防疫等等工作崗位上流汗付出的人士,感謝這段時間讓我們還有得吃、有得買的商家和服務人員,感謝鄰近的日本、太平洋另一頭的美國,還有地理、心理上其實都很遙遠的立陶宛、斯洛伐克。

我自己也要特別感謝這一段時間一起來上網路直播課的朋友們,從剛開始還緊張得要命的狀態,到後來的直播課,我已經能夠輕鬆自在看著同學們家裡自由來去的小貓小狗小朋友。也感謝這段時間來信、訊息往來鼓勵打氣的朋友們。

前幾天我順利預約到可以施打疫苗,真的覺得感激。於是決定在打疫苗之前,先去做一件五十年來從沒做過的事:捐血。

既然動了念,就儘快行動。

跑了一趙捐血中心。護理師詢問完基本事項後,在左手無名指戳了一下,擠出兩滴血,先驗血紅素,護理師還稱讚說,「顏色很漂亮哦,一定沒問題啦」。

不過我只能捐 250C.C.。開始抽血時,我問了幫我抽血的護理師,是不是因為我是「首捐」因此只能比較少量。護理師笑著回答說,體重淨重 要六十公斤以上,一次才能捐 500C.C.哦,她又看了我一眼,「你太瘦了啦」。

五六分鐘後出針。這 250 C.C. 的血液順利貢獻出去。

(吃到一半的抽血紀念蛋糕)

我吃了捐血中心送的芝麻蘇打餅乾、配了一瓶蜜香柚茶,拿了一堆紀念品(其中有一塊是元樂蜂蜜蛋糕)。

這個星期帶了家裡長輩去打疫苗,接著自己去捐血,今天早上自己也打了第一劑 A.Z. 疫苗。對我來說,這些都是非常新奇的身體經驗。

疫情還會怎麼走下去,沒人說得準。我們做自己該做的、自己能做的。

法國哲學家卡繆在1947年《鼠疫》裡,有一段主角李厄醫生和記者蘭柏的對話,在疫情嚴峻的這段期間很多人都引用過,我覺得很值得再讀一次:

李厄站起身來,頓時顯出疲態。

「你說得對,蘭柏,完全正確,關於你要我做的事我覺得很對也很好,所以我一點都不想要改變你的心意。可是我還是要跟你說:這一切無關乎英雄主義,而是一種正直。說出來可能會讓人發笑,但我覺得對抗瘟疫的唯一方法就是正直。 」

「什麼叫作正直?」蘭柏忽然變得嚴肅。

「我不知道一般人怎麼看,但對我來說,就是盡我的本份。」

謝謝台灣,謝謝所有在自己崗位上守護大家、守護自己的每一個人。

每個人也都應該謝謝自己的努力,給自己一點鼓勵。也謝謝這個世界上願意伸手幫助我們的朋友,讓我們也繼續努力盡自己的本份,行有餘力,也伸出我們的雙手去幫助其他的人!

[延伸閱讀]
改變而學習、練習而變化
透過網路直播課程,反而看見練習的核心
第一年,結業!
寫在開幕之前

珍惜那些無法線上再現的體驗

雖然我馬上就要推出收費的線上課程(今晚 5/29 會公告在網站臉書、以及Line(Line ID: kt-lab),但是我心裡有些看似矛盾的話,實在很想簡單說說,尤其是在疫情看起來還相當嚴峻的這段時間。

每個人大概都歷經過一些非常美好的體驗。那種美好的體驗,會在自己身心深處刻劃下最特別的印記。有時候是當下莫名所以、無比強烈的情緒張力、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有時候光是一兩次這樣的體驗,就足以讓我們一再回味,甚至成為日後面對痛苦、磨難時,在心裡幫助自己繼續走下去的重要支柱。

這兩個星期長時間待在家裡,我心裡面不時會浮現出以前在山裡的回憶:踩在杜鵑林柔軟的泥土上,雙腳接收到地面傳遞回來的柔軟觸感,讓自己的嘴角不自覺上揚;停下腳步、蹲低下去看著一簇一簇還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小草苔蘚蝴蝶小蟲、甚至常常不過只是一片樹葉或者林間的光影,都讓人自然而然暫停了呼吸,說不出話;站上稜線或者山頂的一瞬間,因為視野突然開闊,整個人胸腔、軀幹裡飽滿的悸動;靜靜地靠在大樹上、坐在石頭上,聽著樹梢上畫眉鳥或者白頭翁的鳴唱、天空傳來大冠鷲獨特的哨音,風一吹來,山棕葉搖動的聲響,伴隨著各種或淡或濃的花香。

再強的活動設計包裝、再厲害的科技輔助,就是不可能再現出那樣美好的體驗。

一杯咖啡的香味、落喉的過程無法線上再現,音樂會現場的感動無法線上再線,手握著手、緊緊擁抱所傳遞的溫暖,所有這些美好的體驗,都無法透過網路,在電腦、手機的螢幕上再現。

我當然也會不時想起在教室裡和同學們對話的片段,幫這個同學那個同學調整動作,上課前下課後,提著同學的手臂輕輕搖晃、鬆一鬆肩膀,面對面直接的眼神交流,有太多的事就是沒辦法藉由電子數位訊號而複製、再現。

這些日子我常常一大清早就到自家頂樓練習不同的鬆身手法、種種伸展的變化、站椿、拜日式、呼吸調息等等。有一次緩緩兩手往上舉高,仰頭一看,藍藍的天空、四散的雲朵、還沒變得太毒辣的太陽,一瞬間雄雄感動得要落淚。

現在我們還有線上活動可以輔助生活所需,當然要心存感激。但也別忘了那些無法在線上再現的美好體驗。如果行有餘力,請大家能夠多多支持創造出這些美好體驗的人事物,讓他們能夠繼續存續下去。

[延伸閱讀]
當暴風來襲時
抓愈緊,感覺愈模糊?
親身體驗過,就會一直看得到!

愛會記得沓沓仔行,才有機會向耳聽(ànn-hīnn-thiann)

前些日子和同學討論練習的心得,同學說,「反正就是聽自己身體的聲音就對了」。我說這樣講沒錯,只是,要聽自己身體的聲音,真是談何容易。

光是肚子到底餓不餓,很多人就不知道究竟怎麼判斷才正確。真的是肚子裡的聲音嗎?或者就只是腦子裡殘留的聲響,只是吃宵夜、吃零嘴點心的習慣在吵鬧?

前幾天放假,往外頭的淺山跑。一路又濕又熱,感覺相對濕度應該百分之九十以上,身體發出聲音要抗議似的。這是最表面、反射動作層次的體感。幾乎任何人都可以在第一瞬間捕捉到這樣的訊息。

繼續往裡頭走。偶爾有清涼一點的空氣,慢慢多吸兩口都覺得通體舒爽。也還好有停下腳步讓身體多吹一下子涼風,才有機會瞥到隱身在路邊山壁的小花,透明花瓣的圓葉秋海棠。

看到這晶瑩剔透的花朵,我的瞳孔迅速放大,這動作引發了腦子裡一系列的資源調度、重新分配,耳朵、鼻子、皮膚,各種感官都集中到這全新的發現;身邊阿公阿媽團的吵嘈聲響暫時消失不見了,本來每一步都渾身汗濕黏答答不舒服的感覺,也在不知不覺之間退散。這也是體感的變化,但不是那麼直接,而是以一種稍有迂迴的方式推進 。如果腳步太過匆促,如果心思始終在身體表面的濕熱疲累、或者與同伴、與自己的閒聊八卦話題,這些轉折大概也就無從發生。

我們下意識地躲開人群,走進人少一點的叉路,經過半小時雨林似的悶濕森林,終於走到沒有人的溪邊,卸下背包休息。溪水和遠處瀑布的清涼氣息慢慢從整個環境瀰漫到身體表層,身體裡面。坐下來補充水份、擦拭汗水之後,輕鬆的呼吸回來了。

一隻白痣珈蟌停在水草上,水草順著溪水流動。因為我靜下來了,終於可以清楚地看見這豆娘身上寶藍又帶有金屬光澤的翅膀,偶而展開輕拍個幾下又闔上。

安靜下來一段時間,最表面的體感並不見得就全然消失無蹤,只是不再那麼「一言堂」似的大聲嚷嚷。於是,可以看見、聽見身體裡其他的訊息。

在瑜伽課上,我們也在練習聽,練習花一點時間停在一個動作(或者反覆操作一組類似的動作)仔細聆聽。

一個弓箭步,戰士一或戰士二,我們以為聽到自己肌肉在哀哀叫的聲音。先別急著擔心、先別急著抱怨,緩緩吐一口氣,聽聽看聲音到底從哪裡來 :前腿還是後腿、大腿還是膝蓋、肚子還是下背、肩膀脖子還是手臂?

再進一步問,除了最表面、音量最大的聲音之外,底下還有其他不一樣的訊息嗎?有嗎?在哪裡呢?在胸腔裡嗎?在一次一次的呼吸裡嗎?在骨盆或者下腹部裡面嗎?還有嗎?

在靜坐課,我們也在練習聽,專心傾聽,腦子裡有多少聲音。我們在練習判斷,有哪些聲音值得拉一把,有哪些可以暫時無視。

在日常生活裡,我們繼續練習。練習聽家人講話,聽同事老闆講話,聽店員服務員講話,聽小貓小狗講話,聽窗台上小盆景裡的鼠尾草講話,聽天空的雲、聽山谷裡的溪流、聽盛開或者凋謝的花朵講話。

練習聽到聲音的不同層次,練習聽到不同層次的聲音。

下山泡了溫泉,洗去一身臭汗,換了乾淨衣物。全身有點癱軟無力。肚子大聲抗議,真的叫很大聲。

好吧,我確定肚子真的餓了,要去找晚餐囉。

延伸閱讀:
練習傾聽被掩蓋的聲音
傾聽身體的需求
全然專心,聆聽
身體是最誠實的?

「不想打坐時,最需要打坐」

上次有個同學說,「有一兩次上靜坐課的時候,周遭的環境、整個人都狀況很好,坐著坐著,彷彿很快就進入很專心的狀態,好像真正享受到安靜下來滋味,才能徹底釋放平常放不開的緊繃。可是,今天坐下來,好像外面也很吵雜,腦子裡面也亂糟糟的,怎麼靜坐啊?」

我們一開始總是以為,要有好的內外在條件配合,要因緣具足,才能好好安靜下來。

還有很多人以為,「一坐下來,我的腦子雜念多得不得了,我根本不適合練靜坐。」這話聽起來就好像一句我最常被問的問題,「老師,我的筋骨很硬,有辦法練瑜伽嗎?」

我總是回答,「筋骨硬最適合來練瑜伽了,只要能用點心思觀察身體的反應、觀察呼吸的變化,一下子就開始進入學習的狀態囉!」

有的人天生關節活動範圍非常大,彷彿什麼高難度的動作都不費力氣,看老師一示範,當場就立刻「完成」(很多人甚至比老師做得更輕鬆、更「漂亮」呢),但其實這些看起來天生條件優越的人,他們的學習門檻卻常常比筋骨僵硬的人更高,在動作的過程中,他們未必能更專心體會身心細緻的調整與轉化。因為沒有歷經適度的困難、障礙、挑戰,反而不見得能順利學習到、消化成自己的知識。

就好像是剛好心情不煩,附近環境也一點不干擾,湊巧靜坐一會兒就「不知不覺」滑入了某種輕鬆的狀態。

這樣當然沒什麼不好,只是,靜坐的練習,就在讓我們有機會看清楚,那些貌似干擾的外在、內在條件,不一定只能是干擾。那些貌似輕鬆穩定舒適的狀態,我們也很可能還沒足夠的能力一直維繫下去。

很久以前聽過一位老師教過,「坐得最混亂、最掙扎的練習,常常是最有收獲的練習」。練了一段時間,才真的能體會這不是虛話。

世界總是這樣紛紛擾擾,動盪,混亂。外頭亂,一不留神,心裡就跟著更煩更躁。因此,我們得練習,練習讓自己可以安靜下來。

就是因為世界的不完美,我們才得練習。練習安靜下來,觀察,仔細觀察。看清楚問題所在。

說不定可能得直拳出擊,但在直拳出擊之前,總是得靜一下,拳才出得準。或者,現在不值得出拳。得有些別的方式應對。

就如同有些時候,一開始只覺得肩頸緊繃,卻還沒發現自己早就從腳底、腳踝一路歪斜到骨盆。只一味在肩頸上按摩再按摩,即使能短暫舒坦,也只是短暫舒坦,緊繃很快就回來了。

怎麼辦?痠痛不已的話,該按摩一下就按摩吧,該伸展一下就伸展吧。接著,大概就比較能夠安靜下來,好好坐一會兒或者半躺下來,靜靜觀察看看,身體的訊息很可能就慢慢清楚浮現出來。

身體的痠痛可以這樣觀察、對治,腦海和心裡的煩憂,當然也可以如法炮製。

只是,腦子超聰明的,總是會騙我們自己說,「算了,今天又冷,又下雨,下次再去練吧」。

我想到半年前香港作家韓麗珠寫的〈在風眼中學習〉

今天傍晚的瑜珈課,本來有點不想去了,但想到,不想打坐時最需要打坐,不想寫作時最需要寫作,不想練瑜珈時,其實最需要活動身子,就在雨中出去了。 幸好去了瑜珈課室,在呼吸練習中安放自己。

用手指來閱讀肋間

氣息從鼻尖進入身體,氣息流入肺裡,又從血管等通道,把能量轉載到身體各個角落。這個過程很奧妙,但對不少人來說,卻可能是從來不曾仔細察覺過的事。

有些時候,我們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在憋氣,到底有沒有在呼吸。有些時候,我們連自己有沒有鼻塞(特別是長期飽受鼻塞之苦的朋友)都不知道,更不用說如何辨識自己的肺、胸腔到底有沒有在順暢活動、運作。

說不定一些簡單的技巧會有幫助。

上課時我常常請同學從胸廓側邊,輕輕抱著自己,手指剛好會碰觸到肋骨,還有,一根一根肋骨之間的縫隙。一吸一吐,胸腔的動作,肋間呼吸輔助肌的運動,藉由敏銳的手感,訊息順利傳送回神經中樞。

我們因此清楚察覺,「是的,我正在呼吸,我真的正在呼吸」,「我的肺在接受空氣,在排出空氣」,「我的胸廓在運動,體積變小又變大」。

光是「清楚察覺身體呼吸的過程」這件事本身,就已經非常神奇、奧妙,而且,非常具有療癒效果。 (不相信,花個兩三分鐘,安靜下來,親自動手操作看看,大概就有機會品嘗到箇中滋味。如果還是不能掌握其中的技巧,也歡迎來教室當場討論看看。)

接下來再進一步練習,在沒有輔助(手指)的指引下,能不能繼續同樣清楚察覺到胸腔體積、形狀變化的運動(也就是「呼吸」這件事)。

清楚察覺到運動、活動之後,還可以再更深入一層:判斷這樣的運動、活動,輕不輕鬆,或者,舒不舒服?有沒有辦法讓自己更輕鬆、更舒服,但又清楚連結到一次一次的呼吸,在胸腔,甚至,在指尖,在肚子,在整個身體細細緩緩流動?

古代禪宗喜歡用「指月」為喻。手不是月,但有手幫忙,手一指,頭跟著動,眼睛跟著轉,說不定馬上就看到月亮了。效率很高。只是,還要提醒自己,手指畢竟是輔具(整個身體也可以都看成是個輔具),讀到呼吸,進一步輕鬆呼吸才是目標。

接下來,還可以把「輕鬆呼吸」看成是個階段性的目標,或者,某種幫助我們更健康、更放鬆的手段、工具。

然後呢?當然就是健康、輕鬆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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