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Sensibility / Observation 感受 / 覺察

物以稀為貴?

「已經退休半年的透西晚上八句鐘來我的屋宇時我和音樂家正靠在燈盞下的小木方桌玩撲克」,這是作家七等生二十多歲時發表第一篇作品〈失業、撲克、炸魷魚〉的第一句話。我在高中時期開始閱讀他的作品,這個句子到現在還是能隨口誦出。那時候手邊的「藏書」還只有一兩個小小的書櫃,遠景版的《七等生作品集》應該是我人生第一套入手的作全集。

中學時省吃儉用,一餐一餐的餐費和為數不多的零用錢,努力節省存下來,月底就可以去重慶南路、光華商場買一本新書、兩三本舊書,或是一兩捲卡帶。當時能接觸到的,對我來說,都是超級珍稀的寶貴資源,都是無比珍惜的心頭肉。一本書自然得反覆誦讀,一句一句詩般的文句翻過來翻過去自然也就記下來。每捲卡帶從 A 面放到 B 面,再回到 A 面,再 B 面無限輪迴,多少曲子也都蝕刻在腦海裡(Well, mister, they vanished right into the air, now I just act like I don’t remember…)。

如今串流平台的音樂,隨時隨地像水龍頭一樣,一開就流洩出來,如同空氣一樣,能珍惜者幾希矣。現在咖啡店裡最常播放的都是現成的歌單,年輕人大概難以想像前網路時代的「歌單」,可以用一捲空白錄音帶和雙卡帶錄音機,在家裡自己編緝整理拷貝,而變成一張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概念專輯」。

以文字創作而言,遠的不說,七八零年代一篇報紙副刊的秀異文章,可是要剪下來貼在自己的大本空白筆記本裡。到了二十世紀最尾聲,網路上的部落格、部落客開始橫空出世,全世界各地寫手一湧而出,再也不需要編輯台的管控,還頗有「道術將為天下裂」的氣勢。那時候誰能料想得到,現在全世界都苦於網路平台上防不勝防的垃圾、虛假訊息。

民主也是一樣喔。我的戒嚴時代記憶之一,就是晚上偷偷摸摸到老家附近的楊祖廟,去聽「黨外」的演講。那個時代有智慧的長輩會教我們讀報紙的技巧:要練習看出來哪些事沒說。一直到我讀高中,學校還有教官,老師和教官還會學「警總」的玩法,把「思想有問題」的學生如我,叫到輔導室裡「約談」,一整天都不用上課呢。

民主富二代一出生就看到各種媒體可以恣意漫罵任何看不順眼的政治人物,名嘴、政客愛怎麼造謠就怎麼造謠,愈說謊愈有流量、愈有票房、愈有選票。愈低劣的行為表現竟然彷彿愈有價值。

資源的價值常來自於珍稀性。在每天都有新鮮空氣能讓人免費呼吸的環境,很少有人會在意空氣的價價。難能可貴的藝術創作、持續的身心練習、好不容易才奮鬥得到來的自由民主,所有美好而珍貴的價值都是一樣的道理,一旦被視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甚至不過是唾手可得的資源,也就終將毀滅崩壞。

不再受到珍惜的資源,有朝一日就會再一次轉變為無比稀有罕見,再也沒人享用得起。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44/100

我們總是以為日常的小確幸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每天早上起床練習,早就是我生活裡固定的一部分。我常常面對的問題,不過就是觀察自己應該再強化哪些面向、哪些層次的練習。而這一切的前提是,我當然會一直保持基本的健康。

直到突然出了狀況,臨時得放下日常的生活運作,衝去看急診,這才又重新看到幻覺的矇蔽。這種「總是以為日常的小確幸可以一直持續下去」的幻覺,正是最該練習突破的魔咒。

我們以為只要持續矇上眼睛,不去主動觀察,幸福的景象就會安然存在。或許是吧。但現實的鐵拳有一天總是會打到自己的身上。

拿著 TPASSS 悠遊卡擠捷運上下班,拿著健保卡打疫苗或者治感冒,上街看場電影,在家裡拿手機平板上網追劇,接送自家的小朋友放學回家,天天上班等著月底的薪資入帳,老了之後有退休金,有長照。。。。

之所以每天一早醒過來,還享受得這一切看似理所當然的日常小確幸,其實道理就是網友說的,「我所嚮往的『簡單的日常』,非得要拼盡全力,才能守護。」

我們被迫生活在一種精神分裂的狀態,一方面在還能享受的情況下,把這個世界當成歲月靜好的存在,一方面戰戰兢兢,深怕那些心裡最珍惜的,一眨眼就灰飛煙滅。

這可能是這個社會、這個時代的特殊狀況,但這也可能是生存下去的生命常態。

剛好看到印順法師在《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裡說的,「在國難教難嚴重時刻,讀到了《增一阿含經》所說:『諸佛皆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他指出諸佛在人間成佛的記載:「《阿含經》如此說,初期大乘經也如此說,正確的佛陀觀,是不能離卻這原則的。」(註,AA 34:3 的原譯文應是「諸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

正呼應了那句最老掉牙的格言,「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行動的指南,小說家卡爾維諾說得最直接了當:

「生靈的地獄,不是一個即將來臨的地方;如果真的有一個地獄,它已經在這兒存在了,那是我們每天生活其間的地獄,是我們聚在一起而形成的地獄。有兩種方法可以逃離它,不再受到痛苦所折磨。對大多數人而言,第一種方法比較容易:接受地獄,成為它的一部分,直到你再也看不到它。第二種方法比較危險,而且需要時時戒慎憂慮:在地獄裡頭,尋找並學習辨認甚麼人、以及甚麼東西不是地獄,然後,令它們持續下去,給它們空間。」(《看不見的城市》)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42/100

生命中最美好且奧妙的滋味

在市郊走淺山,雖然海拔不高,有時候光是三五百公尺的高差,路徑不清,雜草瀰漫,走到疲累無力也是常事。誰料到不一會兒,竟然會與之字型迂迴的車路交錯,或是最後登頂時才發現,明明就有開車可以輕鬆方便就抵達的路,為什麼還要披荊斬棘似的,兩腳兩手辛苦爬上爬下。

我常和同學分享,最初剛開始學瑜伽那兩三個月,白天上班累得像狗一樣,下了班,同事要嘛聚餐喝酒聊是非,要嘛趕緊躲回家追劇耍廢,我為什麼要去瑜伽教室練那些對我來說吃力得要命的動作。每次一上課,五次拜日式 A、五次拜日式 B 下來,腦海裡的小劇場一定會有一股聲音在吼叫:為什麼下班之後還要如此這般折騰自己?

人生好像就是這麼回事。年紀愈大,愈能真心明白,不是誰比較厲害,不是誰多優秀。每個人總是有意或者無意做出選擇,走上各自不同的路。從外人的角度來看,我們放棄掉某些享受,但自己才知道,許多看似折磨的學習、鍛練,只有在裡頭流過汗,動手動腳燒腦,才能體會到那些不知如何為外人道的滋味。

山裡頭的大景之所以是大景,不只是因為大景本身,更關鍵的是我們投注的心血。因為我們揹著沈重的背包,上下下下,拉繩,滑倒,滑倒後爬起來拍拍泥沙咬著牙繼續走下去。正是因為一步一步辛苦而緩慢走著,眼睛耳朵鼻子所有感官與精神才更容易全員參與,才能感到猶如拼圖過程的享受。大景是一小片一小片碎片拼湊完成的。大景,其實就是這整個過程濃縮的顯化與示現。

一個動作一個動作練下去,除了完成動作的成就感本身,慢慢的,一天一天,一次一次,練習的過程本身,就已經是最好的回饋。能自在地與自己身體相處,在一起;能全神全意安住在自己身體裡,就已經是莫大的喜樂。

困難與挑戰是不可或缺的調味料。只走方便、省時省力的路,品嘗不到生命中最美好且奧妙的滋味。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37/100

要先知道才看得到?

每天搭車進城,差不多在越過基隆河時,我會抬頭遠望七星山東峰主峰、小觀音、大屯山西峰主峰、面天山、向天山,觀音山,像是和幾個熟悉的老朋友一一打招呼。對我來說,這是個非常重要、又非常個人的儀式。沒完成這個儀式,總是讓我覺得哪裡不對勁。

在台北市裡走動,不管在哪個角落,我也有這個習慣,紅綠燈口停下來就會在交錯的大樓縫隙之間找找看。看到這些老朋友,彷彿就是讓我安心的保證。

面天山山頂上有兩大片微波反射板,遠遠看,我都笑說那是小時候布袋戲裡的角色「哈麥兩齒」。那天早晨散步時空氣不算清澈,有點模糊的朦朧美,「哈麥兩齒」若隱若現。我在想,如果不是好幾次一步一步走到山頂、在現場近距離看過(就在人家的腳底下),如果不是我已經知道他們就在那裡,我會不會根本就看不到。

是不是因為先知道了,所以我才看得到?是不是因為我相信這件事實的存在、因為那是我體驗過的事實,所以即使視線再模糊,我依然能夠認為自己見到了。

眼睛、感官傳給我的訊息是不是都是這樣?我相信的、我記得的、我認為應該會在什麼地方出現的什麼事物,當然就是會成形並且現身,因此,我才得以看見?是不是因為這樣,即使距離再遠、即使影像多麼難以辨識,我也找得到、我也看得見。

我甚至還會以為我「發現」了什麼呢。

而那些我還沒經驗過的,那些我還不相信的,我是不是就看不見,或者,是不是就會視而不見呢?

(待續)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36/100

合一之前,先分辨清楚再說

沒有人不知道,左右腳各有五根趾頭。每個人都認為,自己的腳趾頭之間沒有蹼,一根一根是分開的。試試看,閉上眼睛,看看能不能感覺到左腳的無名趾(第四趾),是不是五根趾頭像是有張蹼連結,幾乎只能一起動?

身心練習大概都是從區辨、分別開始。分辨什麼?分辨我們原先以為一整團看似不可分的事物,其實是雖然相關、但又彼此獨立的存在。

一個一個瑜伽動作,會幫助我們清楚區別腳掌前側和腳跟,大腿內側和股四頭肌,上腹和下腹,淺表層腹肌和深層腹肌,甚至區別左右鼻孔、左右肺、左右腦。

在靜坐課時,有一項不斷反覆練習的主題,就是主動觀察、辨識清楚,當下頭腦裡的活動、念頭、意圖,有哪些是我主動發動而生起的,又有哪些是頭腦不經由我的同意、頭腦自己推播給我的,就像是臉書總是一直推薦社團、廣告、影片。更進一步的區辨,是分清楚哪些必須要努力護持,又有哪些可以置之不理。

很多人都不時會有強烈的情緒湧現,不知如何面對。一對一私人課時,我常會用一些問題來引導:現在感受到的情緒在身體什麼地方?這情緒是一大塊一大團嗎?這情緒的溫度、質地、軟硬觸感如何?有沒有清楚的邊界、形狀?情緒和皮膚肌肉或者身體組織之間,有沒有什麼縫隙?情緒是不是這個地方會轉移流動到另一個地方?

這樣的問題與討論,帶著我們將情緒和自己一步一步區辨分割開來。情緒並不是虛幻的,但情緒是情緒,情緒未必就是「我們」。

乍看之下,A 和 B 和 C 好像是一整團東西,經由一次一次的練習,我們可以還他們一個公道,A 是 A、B 是 B、C 是 C。他們當然可以手牽手當好朋友,如果他們彼此都同意的話,否則,不應該因為他們看起來好像距離很近,就要硬被視為一體。

別急著要「合一」,先分辨清楚再說。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那個是那個,我是我。我是獨立的個體,我要為我的思考、行為負責。我可以選擇和另一個人結合。其他人不經由我的同意就宣稱他們可以代表我,我當然也可以拒絕。

十九世紀下半葉印度有一位非常有名的哲學家 Swami Vivekananda(1863-1902),他的思想常被歸類為「新吠壇多主義」,對二十世紀西方社會如何認識瑜伽,影響深遠。Vivekananda 這個名字拆開來就是 vivek - ananda,分辨、至喜。願我們都能習得分辨的智慧,得到最高的至樂至喜。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33/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