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Sensibility / Observation 感受 / 覺察

「垃圾吸引垃圾」

有個現象我一直很好奇。有一家這十來年我不定期去補充精油、純露的店家,一代一代、以及幾家分店的店員,始終態度優雅、說話客氣。但也有些店,光是從門口外就可以看到,每一個店員怎麼換都是臭著一張臉,讓人避之唯恐不及。

之前讀《三千分之一的森林》(超好看!),裡頭〈包紮土地的傷口〉這篇裡,反覆出現「垃圾吸引垃圾」、「垃圾吸引更多垃圾」,好像有顆石頭敲中我的頭,讓我突然清醒。

「吸引力法則」的觀念紅遍半邊天,即使不相信的人多半也聽過。過去只知道那好像是在鼓勵正向思考的無限潛能(《祕密》據說暢銷一二十年,幾年前終於也催生出《失控的正面思考》),但植物學家說的「垃圾吸引垃圾」對我來說反而有更強大的解釋力。

走在路上,角落一堆沒人清掃的垃圾,這種情況會讓下一個經過的人更輕易順手丟棄手上的紙杯、菸蒂。這是人人都可以理解的犯罪心理學「破窗理論」,某種程度上也可以佐證「垃圾吸引垃圾」的現象。如果放任不管,假以時日,這堆垃圾甚至可以發展成社區的犯罪溫床。

在《三千分之一的森林》裡描述的廢棄礦場,因為「垃圾吸引垃圾」的法則,礦渣堆、塑膠袋、啤酒罐、非法廢棄物愈堆愈多。

想著過去一整年的烏煙瘴氣,戴著人皮面具的妖魔鬼怪在人間四處橫行,小垃圾堆愈滾愈大,對社會國家的危害也愈發不可收拾。讀到這裡,心情真糟。

書裡的廢礦場原本是森林一片,伐木工人慢慢集結,聚落成形,發展,繁榮,崩壞。「礦業公司留下荒地邊緣的生活,讓過世的人被埋在廢棄的礦渣堆裡。」

人類撤退,大自然接手。還好再怎麼慘的不毛之地,炎熱的午後偶爾也會下起雷陣雨。天降甘霖。

「苔蘚地毯長出一團幼苗,下一步就是要為大地包紮傷口。生命吸引生命。」「在陰影深幽處,當苔蘚完成任務時,很快就會被取代。整個荒漠孤島上的樹木,就是第一批來到礦渣堆上的苔蘚所留下來的禮物。」

垃圾會吸引垃圾,但生命也能吸引生命。

大地的傷口需要包紮,社會的傷口也需要療癒。我們需要一場又一場能滋養生命的雨水甘霖。現在一階段接著一階段的罷免行動,事後來看大概就會明白,我們會像是一批一批來到礦渣上的苔蘚,成就日後廣茂繁盛的森林。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53/100

腦海角落裡的聲響記憶

坐在捷運裡閉目養神,通常下車前我都是能靜坐就盡量靜坐。但此刻傳入耳的聲音實在特別,好奇心讓我不得不睜眼來確認耳朵收到的資訊、大腦判讀猜測的結果是否確實。

還真的猜對了。

對面坐著的一位老太太正攤開一份報紙,拉扯、翻頁。這聲響也太懷舊了些。想不到這年頭還是有人帶報紙出門,而且還真的在翻閱。(去年我買過一次報紙,是為了拿來包覆保護臨時大量採買的玉米筍和菜頭。)

聲音,就如同其他的感官資料一樣,都是非常個人化的、非常私密的。原始材料就曝露在環境中、曝露在各個「事發現場」。得有人擷取下來,經過神經系統比對既有資料、轉譯,才會構成某種有意義或者意義不明的訊息。這樣的理解、轉譯,同時也就構成有意識或無意識收納儲存。

有些好久不曾再聽見的聲音、不曾再聞到的氣味,只需要一點不經意的刺激,就能夠喚醒頭腦角落的資料庫,調出來栩栩如生的記憶畫面,真實或者虛實夾雜地在眼前明亮展演。

像是再也沒機會聽到醬菜車車頭的叮噹響。有一天早晨將醒未醒之際,我以為我聽見某種熟悉的叮噹聲,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那約莫是半世紀以前,台北市西南角的一處巷弄,一大清早,叮噹聲一響起,我硬拉著阿媽或者媽媽的手要跟著一起下樓,去看看小發財車上一道又一道繽紛奪目、強力刺激感官和想像力、數不盡看不完的菜肴,幾乎就要聞到那些醬菜彼此交疊而散發出的氣味了。

我早就不記得我還記得那樣的醬菜車。我也摸不清我以為的失落究竟有什麼深遠的寓意。

我不知道這些記憶可以在我的身體裡塵封多久之後突然再度蘇醒活化。我也不知道身體裡頭腦裡儲存了多少感官訊息,這些感官訊息又能夠催化出多少變幻莫測的能量。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50/100

物以稀為貴?

「已經退休半年的透西晚上八句鐘來我的屋宇時我和音樂家正靠在燈盞下的小木方桌玩撲克」,這是作家七等生二十多歲時發表第一篇作品〈失業、撲克、炸魷魚〉的第一句話。我在高中時期開始閱讀他的作品,這個句子到現在還是能隨口誦出。那時候手邊的「藏書」還只有一兩個小小的書櫃,遠景版的《七等生作品集》應該是我人生第一套入手的作全集。

中學時省吃儉用,一餐一餐的餐費和為數不多的零用錢,努力節省存下來,月底就可以去重慶南路、光華商場買一本新書、兩三本舊書,或是一兩捲卡帶。當時能接觸到的,對我來說,都是超級珍稀的寶貴資源,都是無比珍惜的心頭肉。一本書自然得反覆誦讀,一句一句詩般的文句翻過來翻過去自然也就記下來。每捲卡帶從 A 面放到 B 面,再回到 A 面,再 B 面無限輪迴,多少曲子也都蝕刻在腦海裡(Well, mister, they vanished right into the air, now I just act like I don’t remember…)。

如今串流平台的音樂,隨時隨地像水龍頭一樣,一開就流洩出來,如同空氣一樣,能珍惜者幾希矣。現在咖啡店裡最常播放的都是現成的歌單,年輕人大概難以想像前網路時代的「歌單」,可以用一捲空白錄音帶和雙卡帶錄音機,在家裡自己編緝整理拷貝,而變成一張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概念專輯」。

以文字創作而言,遠的不說,七八零年代一篇報紙副刊的秀異文章,可是要剪下來貼在自己的大本空白筆記本裡。到了二十世紀最尾聲,網路上的部落格、部落客開始橫空出世,全世界各地寫手一湧而出,再也不需要編輯台的管控,還頗有「道術將為天下裂」的氣勢。那時候誰能料想得到,現在全世界都苦於網路平台上防不勝防的垃圾、虛假訊息。

民主也是一樣喔。我的戒嚴時代記憶之一,就是晚上偷偷摸摸到老家附近的楊祖廟,去聽「黨外」的演講。那個時代有智慧的長輩會教我們讀報紙的技巧:要練習看出來哪些事沒說。一直到我讀高中,學校還有教官,老師和教官還會學「警總」的玩法,把「思想有問題」的學生如我,叫到輔導室裡「約談」,一整天都不用上課呢。

民主富二代一出生就看到各種媒體可以恣意漫罵任何看不順眼的政治人物,名嘴、政客愛怎麼造謠就怎麼造謠,愈說謊愈有流量、愈有票房、愈有選票。愈低劣的行為表現竟然彷彿愈有價值。

資源的價值常來自於珍稀性。在每天都有新鮮空氣能讓人免費呼吸的環境,很少有人會在意空氣的價價。難能可貴的藝術創作、持續的身心練習、好不容易才奮鬥得到來的自由民主,所有美好而珍貴的價值都是一樣的道理,一旦被視為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甚至不過是唾手可得的資源,也就終將毀滅崩壞。

不再受到珍惜的資源,有朝一日就會再一次轉變為無比稀有罕見,再也沒人享用得起。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44/100

我們總是以為日常的小確幸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每天早上起床練習,早就是我生活裡固定的一部分。我常常面對的問題,不過就是觀察自己應該再強化哪些面向、哪些層次的練習。而這一切的前提是,我當然會一直保持基本的健康。

直到突然出了狀況,臨時得放下日常的生活運作,衝去看急診,這才又重新看到幻覺的矇蔽。這種「總是以為日常的小確幸可以一直持續下去」的幻覺,正是最該練習突破的魔咒。

我們以為只要持續矇上眼睛,不去主動觀察,幸福的景象就會安然存在。或許是吧。但現實的鐵拳有一天總是會打到自己的身上。

拿著 TPASSS 悠遊卡擠捷運上下班,拿著健保卡打疫苗或者治感冒,上街看場電影,在家裡拿手機平板上網追劇,接送自家的小朋友放學回家,天天上班等著月底的薪資入帳,老了之後有退休金,有長照。。。。

之所以每天一早醒過來,還享受得這一切看似理所當然的日常小確幸,其實道理就是網友說的,「我所嚮往的『簡單的日常』,非得要拼盡全力,才能守護。」

我們被迫生活在一種精神分裂的狀態,一方面在還能享受的情況下,把這個世界當成歲月靜好的存在,一方面戰戰兢兢,深怕那些心裡最珍惜的,一眨眼就灰飛煙滅。

這可能是這個社會、這個時代的特殊狀況,但這也可能是生存下去的生命常態。

剛好看到印順法師在《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裡說的,「在國難教難嚴重時刻,讀到了《增一阿含經》所說:『諸佛皆出人間,終不在天上成佛也』。」他指出諸佛在人間成佛的記載:「《阿含經》如此說,初期大乘經也如此說,正確的佛陀觀,是不能離卻這原則的。」(註,AA 34:3 的原譯文應是「諸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

正呼應了那句最老掉牙的格言,「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行動的指南,小說家卡爾維諾說得最直接了當:

「生靈的地獄,不是一個即將來臨的地方;如果真的有一個地獄,它已經在這兒存在了,那是我們每天生活其間的地獄,是我們聚在一起而形成的地獄。有兩種方法可以逃離它,不再受到痛苦所折磨。對大多數人而言,第一種方法比較容易:接受地獄,成為它的一部分,直到你再也看不到它。第二種方法比較危險,而且需要時時戒慎憂慮:在地獄裡頭,尋找並學習辨認甚麼人、以及甚麼東西不是地獄,然後,令它們持續下去,給它們空間。」(《看不見的城市》)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42/100

生命中最美好且奧妙的滋味

在市郊走淺山,雖然海拔不高,有時候光是三五百公尺的高差,路徑不清,雜草瀰漫,走到疲累無力也是常事。誰料到不一會兒,竟然會與之字型迂迴的車路交錯,或是最後登頂時才發現,明明就有開車可以輕鬆方便就抵達的路,為什麼還要披荊斬棘似的,兩腳兩手辛苦爬上爬下。

我常和同學分享,最初剛開始學瑜伽那兩三個月,白天上班累得像狗一樣,下了班,同事要嘛聚餐喝酒聊是非,要嘛趕緊躲回家追劇耍廢,我為什麼要去瑜伽教室練那些對我來說吃力得要命的動作。每次一上課,五次拜日式 A、五次拜日式 B 下來,腦海裡的小劇場一定會有一股聲音在吼叫:為什麼下班之後還要如此這般折騰自己?

人生好像就是這麼回事。年紀愈大,愈能真心明白,不是誰比較厲害,不是誰多優秀。每個人總是有意或者無意做出選擇,走上各自不同的路。從外人的角度來看,我們放棄掉某些享受,但自己才知道,許多看似折磨的學習、鍛練,只有在裡頭流過汗,動手動腳燒腦,才能體會到那些不知如何為外人道的滋味。

山裡頭的大景之所以是大景,不只是因為大景本身,更關鍵的是我們投注的心血。因為我們揹著沈重的背包,上下下下,拉繩,滑倒,滑倒後爬起來拍拍泥沙咬著牙繼續走下去。正是因為一步一步辛苦而緩慢走著,眼睛耳朵鼻子所有感官與精神才更容易全員參與,才能感到猶如拼圖過程的享受。大景是一小片一小片碎片拼湊完成的。大景,其實就是這整個過程濃縮的顯化與示現。

一個動作一個動作練下去,除了完成動作的成就感本身,慢慢的,一天一天,一次一次,練習的過程本身,就已經是最好的回饋。能自在地與自己身體相處,在一起;能全神全意安住在自己身體裡,就已經是莫大的喜樂。

困難與挑戰是不可或缺的調味料。只走方便、省時省力的路,品嘗不到生命中最美好且奧妙的滋味。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37/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