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Sensibility / Observation 感受 / 覺察

All that glitters is not gold

十多年前我常穿一種泰國長褲,黃色的、橘色的,寬鬆透氣,即使上課時得示範小腿大腿的動作,也只要輕輕一拉褲管,沒任何阻礙。除了非常冷的日子,幾乎就是天天穿。

沒想到加上光頭的造型,走在路上不時就被誤認是南傳僧侶。殊不知買這樣的長褲只是貪求便宜方便好穿。

那些年為了減重,練得超認真,飲食更是有意識控制(其實也就是不吃宵夜、在超商買點心時先看一下熱量這兩招罷了),體脂率一度掉到 5% 左右,常常有學生問我,是不是現代舞舞者,是不是劇場工作者。就像更早以前還留長髮的時候,也常被問是不是藝術家、是不是做廣告的。

當了瑜伽老師之後,同學一發現我吃素,講到靜坐,就認為我是「修行人」。我只能很無奈回問一句,「修行」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年頭在社群媒體上,用不著付出代價、也不需要其他人審核,想給自己冠上什麼頭銜都可以。造假或者誇大不實的學經歷更是隨處可見。

這些外型上的表徵,就像是那些在社群媒體上信口說出、信手拈來的形容詞,簡直就是不必要的加工食品添加物。很多人一看到「有機」、「排毒」的廣告文案就想掏錢買單,就像一看到有人宣稱「科學」、「理性」、「歐洲美國法學博士」就暈了頭跟著搖旗吶喊。

瑜伽老師會騙人,僧侶會騙人,廣告會騙人,政客會騙人。更重要的是,自己會騙自己,騙自己可以不負擔觀察、查證、思考的責任。

我現在不再是光頭,不再是素食者,也不再穿著泰國仙人風的長褲,但我還是天天在練瑜伽、教瑜伽。那我到底算不算是個修行人?(歪頭)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18/100

你到達你的高點了嗎?

這兩天有人拿前些年某個版本的《天龍八部》裡慕容復的劇照,來嘲諷幻想自己是土皇帝的貪污政客。新版本裡的演員,阿叔我一點印象也沒有,真讓人感慨時代的變遷實在快得超乎想像。

小時候港劇剛引進台灣,1980 年代的香港是東方好萊塢,電影產值甚至還高於印度寶萊塢,世界排名第二。黃金盛世的香港,電影工業強大,港劇水準同樣高超,1982 年無線電台的《天龍八部》便是當時紅遍半邊天的神劇。當年這最強版本的《天龍八部》,飾演慕容復的是到現在七十多歲還帥得很的石修、喬峰是梁家仁、段譽是湯鎮業、黃日華演虛竹,該粗獷的粗廣、該纖細的纖細,個個都是一時之選。卡司強、編劇強、製作強,連主題曲都能餘響繞樑。

那個時代的香港是全世界重要的金融中心,東方之珠。誰會想到,香港的最高點,也就是那個時代。從此一路愈走愈低,直到這十來年,直到這三五年,直到可預見的未來。

台灣呢?有人以為過去八年是某種程度的高點,有人把今年破兩萬點的股市當成最高峰,有人擔心過去的自由與美好歲月(?)即將破壞殆盡,也有人一想到自己的下一代,便義無反顧捲起袖子褲管準備繼續拚下去。

你自己呢?高點過去了嗎?還能繼續創造新的高點嗎?

你現在可能還年輕,二十多歲、三四十歲,還能做這個那個超高難度的動作,還能背得住一首詩一篇文章一部經(還有人做這種事嗎?),頭腦能快速反應舉一反三。但正因為還年輕,幾乎就站在某種指標的最高點上,卻缺乏對這種現況的自覺。

老化與衰退的速度永遠快得超乎自己的想像,尤其如果不時時留神觀察反省,往往就忽視種種警告訊號。一朝醒來,竟然就完全認不得鏡中人是誰、感慨自己怎麼會變成這副德性,完全不明白世界怎麼會「突然」變成這個可怕的模樣。

你可能還不知道你已經到、早就過了人生的最高點。

或者,你開始進入中年、中壯年,進入乍看之下好像還算有體力、記憶力也才剛開始衰退的狀態。回顧過往歲月,你忖度著是否還有機會,再練、再拚、再累積、再創造,再有第二次、第三次的新高點可不可能到來?

或者,你終究慢慢琢磨出看待高點的不同方式,找到新的詮釋與理解的角度。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12/100

當斷則斷,該留則留

戒嚴時代的記憶之一,就是中學男生規定一律強制理平頭。在學校理髮廳裡遭受過的粗魯對待,讓我對剃頭這件事一直心有餘悸,理髮廳和牙醫診所對我來說一樣都是避之惟恐不及的所在。1987 年解嚴之後,髮禁也才跟著解除。高三一整年我幾乎完全沒修剪頭髮,幼稚地當成自己對體制規訓的抗議。

反正能留長就留長。直到開始練瑜伽,每次練完總是滿身大汗,非得要洗一次澡(甚至認真多練一次就多洗一次),晚上睡前再洗一次,每天光是耗在頭髮的時間長到讓我受不了。只好一次一次修剪,愈修愈短,沒多久就全理光了。

人會成長,恐懼會過去。

為圖方便,索性買了電動剪髮器。自己照鏡子給自己剃頭,竟然一點也不怕。推剪一兩次就上手,根本不用看鏡子,整片頭皮都推到底就是了。在家裡半個月左右理一次,十分鐘推剪,五分鐘洗好吹乾頭髮,省時省事。就這樣十多年下來,早就習慣光著頭皮的德性。

方便是方便,但總是容易吹風受涼,一到有冷氣、有涼風吹的地方,我幾乎帽子不離頭。直到去年年底出遊,在阿里山重感冒,回來又反覆著涼一兩次,一個多月沒理頭。室友規勸我,要不要試試看乾脆再留頭髮,保暖也好。

就這樣試了一年下來,幾次久違不見的朋友和同學見面就嚇到,「你怎麼有頭髮了呢?」

沒人規定我得理光頭,沒人規定我不能留長一點的頭髮(現在即使再有這樣的規訓也用不著在意了)。光頭方便,長髮保暖,時候到了、情勢變了,沒什麼事物非得留戀。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08/100

捷運車廂裡的五感體驗

不管男女老少,走在路上、進捷運站,手扶梯、行進,坐下或者擠到連握環都拉不到,手上的手機還是不能放,遊戲正在進行、影片看到一半,或者眼球鎖死在社群網站圖片短文、手指反射動作似的一滑再滑。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嗑了藥的喪屍。

我現在在練習一進捷運站就不再看手機。雖然不時還是會下意識想要把手伸進褲子口袋去摸手機,雖然總是會找各種藉口騙自己,像是我得查看一下臉書或者 Line ,說不定有同學要來預約課程。

我告訴頭腦說:沒有喔,這一次我沒有打算再讓你騙囉。

站著或坐著都好,我讓眼睛閉上,舌根輕輕浮起貼在上顎,上下排牙齒輕輕扣住。我可以感覺到頭在上方,往上延伸,我可以感覺到雙腳平穩放在地上。

聽覺的天線會慢慢展開,各種非視覺、本來比較不熟悉的訊息陸續進入頭腦的主舞台。全身的皮膚會感受到空氣流動,裡面包含溫度、濕度等等。有時候也會有嗅覺加入,我知道三點鐘方向有人提著排骨便當或者鹹酥雞上車,八點鐘方向可能有人身上有木質調的精油氣味。地板會告訴我一個兩個三個人更多人走過,有的人坐下來在我旁邊的座位。有時候要提高樂趣,我就來猜猜看對方的動作是不是清楚告訴我他的年歲、性別等等。

眼睛閉著,其他感官就放大了。

這些年愈來愈流行到戶外去走走,去爬郊山爬大山。不少人開始在大自然的環境體驗到自己的五感。這些都很棒。但是,五感體驗的開發、應用,真的不是非得到戶外大自然環境才能練習、才能享受的。

傳統瑜伽講人身有五層(pancha kosha),由外而內,從粗到細。從肌肉骨骼層,到呼吸能量,到心緒,到理智,到最高的喜樂層。

不必非得到大自然環境,不必非得到瑜伽教室,隨時隨地,放下手機,閉上眼睛,找到自己的呼吸,我們就開始進入五層人身的開發,就開始進入靜心的練習。往自己的內在的旅程隨時隨地都可以展開。

最簡單的操作指南:需要安靜下來的時候,先輕鬆吐氣,慢慢數一到五,接著輕鬆接受空氣流入,慢慢數一到五。三五分鐘下來,差不多就好像全世界都安靜下來了。

時鐘的指針彷彿放慢腳步,周圍的空間似乎徐徐舒張變寬變廣。

當我們能夠讓自己安靜下來,感官往自己裡面收攝,即使眼睛閉上,慢慢也會感受到,旁邊有位媽媽在安撫她的小孩,一個氣急敗壞就著手機大聲嚷嚷的上班族,有個氣定神閒的人沈穩地安住在角落。還有這個人那個人的「氣場」,這個空間那個空間的氛圍。(一個剛打完球全身臭汗的中學生進入車廂,你一定可以感受到他的「氣場」。)

有時候彷彿自己發展出某種程度的聯覺,看見聲音裡有好多繽紛的色彩,皮膚接受到各種淡淡的或者強烈的情緒。

繼續觀自己的呼吸,全身好像有一層保護罩罩住,外面的訊息慢慢變得模糊,不再那麼銳利。我的神智很清醒,很輕鬆。很安全,很享受。

現在我繼續在日常生活裡練習拿回自己生活的主導權,不是完全不用手機,而是不被手機用。需要的時候,查地圖、查字典、查天氣、或者拍照做紀錄。不需要的時候,我可以安然獨處,或者和朋友面對面專心聊天,或者,自己在堤防外曬太陽發呆,都好。

我也試著在睡前和睡醒半小時一小時之內,不去碰手機。我會簡單伸展伸展,或站或坐或躺著放鬆呼吸。我可能拿本紙書或者 e-ink 的電子書,我可能就像在捷運上、就像在山裡繼續練習我的五感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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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浮的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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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時捕捉到危險訊號(以及,潛意識是什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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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傾聽白頭翁的發聲練習

通常最早叫的是一隻白頭翁。我還躺在床上。我知道那是一隻白頭翁在練習發聲,怯生生的,小小聲的。

我常常以為我最重要的練習就是傾聽。練習聽自己身體想說的,練習聽教室裡其他同學的身體說的。或者有機會,就練習聽聽白頭翁、紅嘴黑鵯、五色鳥、喜鵲、斑鳩,或者一整排菩提的樹葉彼此的敲擊聲(他們通常不是要說給我聽的)。

偶爾會有機會聽別人講話,那種比較長時間的,不是聊聊天氣興趣政治美食什麼的那種講話。我提醒自己,專心聽,不要插嘴。專心聽。我只是個通道。

我聽著他,或者她,一句一句混亂沒有頭緒畫面不斷跳接的話語。上個星期的地震,去年的醫生和藥物,離去的家人,職場裡百無聊賴卻也走不了的泥濘與困境,心裡頭說不清的恐懼,沒人理解的哀傷,小時候的夢靨,配上一串淚水,或者勉強擠出來的笑意。

他,或者她,繼讀說著那些情緒湧上來時的衝擊,整個人的無能、無力感,什麼都想放棄、什麼都不想管了。她,還有他,說自己一次一次給自己打氣,終究還是一點力氣也沒了,知道該起床,知道該出門,知道這世界雖然醜惡,但日子還是得一天一天過下去。「是嗎?真的得一天一天過下去,真的過得下去嗎?」

他說,她也說,沒人理解的哀傷,一個人都沒有。那淚水和笑意就留在在我的胸口裡,迴盪。

我想到通常最早叫的那隻白頭翁(我總是把他當成同一隻)。每天清早一開始都還是怯生生的,發聲練習似的,一個一個單音,要練個幾分鐘,嗓子開了,單音才會和其他單音串成樂句。那得在樹梢上,安心,不受打擾,練習,等待。有幾次,樂句串成了,但最後的一顆音符走調了,不行,他執拗地再練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幾乎可以看見他的表情變化似的。終於順了,我也覺得鬆了一口氣。好像這一天起床前的儀式圓滿完成,可以安心去洗臉刷牙了。

有一段時間我在外縣市工作,晚上睡在公司配的高樓層宿舍裡,真希望隔天叫我起床的是白頭翁,而不是手機裡的鬧鐘程式。走在鬧區或者靜巷,都是陌生的所在。我掛著大大的耳機,一次一次聽著 Jockey Full of Boubon,腦海裡自動補滿 Jarmusch 的黑白電影,那樂曲、那畫面幾乎就是我最重要的安慰。我好想找個人講講話,誰都好。誰都沒有。一個人都沒有。

他和她繼續說故事,我繼續練習傾聽。心情放鬆之後,一起進去更深更暗的房間裡,小蠟燭的火光搖曳,微微照亮這條和那條故事的線索。有些時候我還真的分不清楚那是他或者她小時候的房間、現在想逃離的居所,還是我自己夢裡面的老家。

我想起小川洋子《小鳥》(ことり)裡的小鳥叔叔。聽得懂綠繡眼講話,卻沒辦法(或者就只是不想)和其他人講話的小鳥叔叔。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是這樣脆弱,這樣纖細,這樣惹人憐,這樣容易受傷。每個人都是這樣。

練習無他,就是傾聽。單純的傾聽,接納自己、也接納這個世界。靜默、觀照、傾聽。練習讓自己的心變柔軟,變寬廣。

剛剛幫前幾天剪下來、插在小杯子裡薰衣草和小紅楓換水。我低頭看,不知道小鬚根什麼時候會冒出來。

小鬚根冒出來會有聲音嗎?聽得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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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太晚了嗎?
The World IS Sound 世界就是聲音
感受身體的細微狀態,有什麼用?
愛會記得沓沓仔行,才有機會向耳聽(ànn-hīnn-thiann
全然專心,聆聽
練習傾聽被掩蓋的聲音
聽見的只有聲音,沒有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