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Sensibility / Observation 感受 / 覺察

盡信地圖不如無地圖

以地圖的使用來說,我自己是這樣成長的。

小時候曾買過很大一張、收納時要對折好幾次的台北市地圖。不過也就是偶爾心血來潮,攤開來當成百科全書的心態隨意翻看。

國小國中階段,自己一個人能活動的範圍,主要都是雙腳能走到的地方,幾乎不可能迷路。再遠一點,也就是搭個 204 公車到植物園,搭 307 到西門町、台北車站,搭 0 西到龍山寺,搭 52 路到公館。探索的過程,完全沒有地圖參與的空間。

大學時有了自己的摩托車,開始能夠自在移動到遠一點的地方,但大概也就是出門前略翻一下地圖,知道大致上東南西北的方向,心裡面記一下要從哪座橋過新店溪、基隆河或淡水河。二十多歲騎著車想像自己在演公路電影,從台北市西南角的加蚋仔(Ka-la̍h-á)騎到政大,騎著縣道 106 到坪林到瑞芳,一路都在看風景,根本不必看地圖。

二十多年前剛開車的時候,後座擺了本厚厚的全台灣公路地圖集,一本在手,再加上一張嘴,基本上就是「一台車 thuh 規台灣」,開到哪都沒問題。

而如今,即使在台北市區裡找家沒去過的餐廳,從捷運站一出來,就是先拿出手機開 Google Maps,幾乎是徹底無意識地仰賴這個軟體。

手機上的地圖軟體真的超便利,市區、跨縣市,到哪裡都是引路明燈。尤其是爬山,離線地圖更是不可或缺的幫手,甚至是救命用的神器。但這樣的便利,同時也在弱化使用者找路的能力。

練身體、練頭腦,「用進廢退」(use it or lose it)幾乎都是顛撲不破的法則。科技愈來愈進步,我們愈來愈依賴這些便利無比的科技,結果就是突然一天才驚覺大腦和四肢竟退化到不可想像的地步。

以地圖這個例子來說,我認為最有效的對治方法,就是常常到不認識的地方,在安全無虞的情況下,盡量不使用地圖軟體。靠自己的雙眼、雙腳去探索目標,以及目標以外的世界,靠自己的一張嘴,去諮詢其他擁有在地知識的人,找到問題的答案,找到答案以外的問題。

這也是一種非常重要的自救能力喔。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24/100

身土不二

前兩個禮拜開始讀一本書,一個植物學家描寫她的自然觀察與心得,讀得讓人心嚮往之,真希望也能就這樣一輩子單純做自己喜歡的事。

很可惜,不是每個人、每個社會、每個國家,都能有這樣的幸福。或許我們也曾經以為自己很幸福,只要那些不幸的事還沒發生在自己、家人、親朋好友身上。

他們帶著軍隊不請自來。他們強佔我們的資源、土地,命令我們關起探索的門窗,不可以去認識這片土地的歷史、環境,不可以上山下海,不可以講阿公阿媽爸爸媽媽講的話。他們叫我們努力認真賺錢就是了,不要多管閒事。他們說,政治是骯髒的事。我們怕弄髒自己,於是就乖乖聽話,當個凡事都不判斷、凡事點頭的好寶寶。

幸或者不幸,真的很難講。一輩子就當溫室花盆裡的小花小草,沒機會吹風淋雨曬真正的太陽;當別人豢養的寵物,有得吃就吃,該搖尾巴就搖尾巴,賭賭看在壽終正寢之前會不會被棄養或者虐殺。這樣,幸福嗎?

另一條路是主動選擇,像電影《駭客任務》(Matrix),要嘛選擇藍色藥丸,繼續沉睡在原本以為的舒適夢境度過餘生,或是選擇紅色藥丸,進入可能不安、不確定的現實世界。

現實世界,或者用身心靈、宗教領域慣用的術語來說,「實相」,乍看之下可能恐怖又嚇人。或許這個設計背後的機制,就是要我們不要看,永遠也不要看清楚。

然而就像我們的靜坐練習,一次一次摘除過去戴著的有色眼鏡,一次一次勇敢面對實相,終於才有機會看得更清楚明白。原來,滋養我們成長的這片土地,這個環境過去的歷史、未來的開展,就是我們自身的命運。身土不二。保護自己生長的土地,就是關心自己、愛護自己。這件事一點也不髒,一點也不是「多管閒事」。

現在我們知道他們要更進一步來毒害這片土地,要挖我們的根,要摧殘我們的下一代,要讓我們永遠屈服就範。

我們不會束手待斃。

我們會一起站起來。我們會一起捲起袖子,撩起褲管,一起捍衛這片美麗的土地、捍衛我們的存在、捍衛我們值得的幸福。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23/100

All that glitters is not gold

十多年前我常穿一種泰國長褲,黃色的、橘色的,寬鬆透氣,即使上課時得示範小腿大腿的動作,也只要輕輕一拉褲管,沒任何阻礙。除了非常冷的日子,幾乎就是天天穿。

沒想到加上光頭的造型,走在路上不時就被誤認是南傳僧侶。殊不知買這樣的長褲只是貪求便宜方便好穿。

那些年為了減重,練得超認真,飲食更是有意識控制(其實也就是不吃宵夜、在超商買點心時先看一下熱量這兩招罷了),體脂率一度掉到 5% 左右,常常有學生問我,是不是現代舞舞者,是不是劇場工作者。就像更早以前還留長髮的時候,也常被問是不是藝術家、是不是做廣告的。

當了瑜伽老師之後,同學一發現我吃素,講到靜坐,就認為我是「修行人」。我只能很無奈回問一句,「修行」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年頭在社群媒體上,用不著付出代價、也不需要其他人審核,想給自己冠上什麼頭銜都可以。造假或者誇大不實的學經歷更是隨處可見。

這些外型上的表徵,就像是那些在社群媒體上信口說出、信手拈來的形容詞,簡直就是不必要的加工食品添加物。很多人一看到「有機」、「排毒」的廣告文案就想掏錢買單,就像一看到有人宣稱「科學」、「理性」、「歐洲美國法學博士」就暈了頭跟著搖旗吶喊。

瑜伽老師會騙人,僧侶會騙人,廣告會騙人,政客會騙人。更重要的是,自己會騙自己,騙自己可以不負擔觀察、查證、思考的責任。

我現在不再是光頭,不再是素食者,也不再穿著泰國仙人風的長褲,但我還是天天在練瑜伽、教瑜伽。那我到底算不算是個修行人?(歪頭)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18/100

你到達你的高點了嗎?

這兩天有人拿前些年某個版本的《天龍八部》裡慕容復的劇照,來嘲諷幻想自己是土皇帝的貪污政客。新版本裡的演員,阿叔我一點印象也沒有,真讓人感慨時代的變遷實在快得超乎想像。

小時候港劇剛引進台灣,1980 年代的香港是東方好萊塢,電影產值甚至還高於印度寶萊塢,世界排名第二。黃金盛世的香港,電影工業強大,港劇水準同樣高超,1982 年無線電台的《天龍八部》便是當時紅遍半邊天的神劇。當年這最強版本的《天龍八部》,飾演慕容復的是到現在七十多歲還帥得很的石修、喬峰是梁家仁、段譽是湯鎮業、黃日華演虛竹,該粗獷的粗廣、該纖細的纖細,個個都是一時之選。卡司強、編劇強、製作強,連主題曲都能餘響繞樑。

那個時代的香港是全世界重要的金融中心,東方之珠。誰會想到,香港的最高點,也就是那個時代。從此一路愈走愈低,直到這十來年,直到這三五年,直到可預見的未來。

台灣呢?有人以為過去八年是某種程度的高點,有人把今年破兩萬點的股市當成最高峰,有人擔心過去的自由與美好歲月(?)即將破壞殆盡,也有人一想到自己的下一代,便義無反顧捲起袖子褲管準備繼續拚下去。

你自己呢?高點過去了嗎?還能繼續創造新的高點嗎?

你現在可能還年輕,二十多歲、三四十歲,還能做這個那個超高難度的動作,還能背得住一首詩一篇文章一部經(還有人做這種事嗎?),頭腦能快速反應舉一反三。但正因為還年輕,幾乎就站在某種指標的最高點上,卻缺乏對這種現況的自覺。

老化與衰退的速度永遠快得超乎自己的想像,尤其如果不時時留神觀察反省,往往就忽視種種警告訊號。一朝醒來,竟然就完全認不得鏡中人是誰、感慨自己怎麼會變成這副德性,完全不明白世界怎麼會「突然」變成這個可怕的模樣。

你可能還不知道你已經到、早就過了人生的最高點。

或者,你開始進入中年、中壯年,進入乍看之下好像還算有體力、記憶力也才剛開始衰退的狀態。回顧過往歲月,你忖度著是否還有機會,再練、再拚、再累積、再創造,再有第二次、第三次的新高點可不可能到來?

或者,你終究慢慢琢磨出看待高點的不同方式,找到新的詮釋與理解的角度。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12/100

當斷則斷,該留則留

戒嚴時代的記憶之一,就是中學男生規定一律強制理平頭。在學校理髮廳裡遭受過的粗魯對待,讓我對剃頭這件事一直心有餘悸,理髮廳和牙醫診所對我來說一樣都是避之惟恐不及的所在。1987 年解嚴之後,髮禁也才跟著解除。高三一整年我幾乎完全沒修剪頭髮,幼稚地當成自己對體制規訓的抗議。

反正能留長就留長。直到開始練瑜伽,每次練完總是滿身大汗,非得要洗一次澡(甚至認真多練一次就多洗一次),晚上睡前再洗一次,每天光是耗在頭髮的時間長到讓我受不了。只好一次一次修剪,愈修愈短,沒多久就全理光了。

人會成長,恐懼會過去。

為圖方便,索性買了電動剪髮器。自己照鏡子給自己剃頭,竟然一點也不怕。推剪一兩次就上手,根本不用看鏡子,整片頭皮都推到底就是了。在家裡半個月左右理一次,十分鐘推剪,五分鐘洗好吹乾頭髮,省時省事。就這樣十多年下來,早就習慣光著頭皮的德性。

方便是方便,但總是容易吹風受涼,一到有冷氣、有涼風吹的地方,我幾乎帽子不離頭。直到去年年底出遊,在阿里山重感冒,回來又反覆著涼一兩次,一個多月沒理頭。室友規勸我,要不要試試看乾脆再留頭髮,保暖也好。

就這樣試了一年下來,幾次久違不見的朋友和同學見面就嚇到,「你怎麼有頭髮了呢?」

沒人規定我得理光頭,沒人規定我不能留長一點的頭髮(現在即使再有這樣的規訓也用不著在意了)。光頭方便,長髮保暖,時候到了、情勢變了,沒什麼事物非得留戀。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08/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