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得填滿不可嗎?

回想看看,上次你和朋友聚餐,某個朋友的笑話結束之後,場子一整個冷了下來。那個時候,你的感受和反應是什麼?希望有誰趕快丟出下一個更有趣的梗?低下頭來拿起小湯匙假裝攪動一下自己的咖啡?

大家都怕冷場,大家都怕沒事做,大家都怕無聊。空白一出現,就得急急忙忙把空白填滿,伸手一拿、腦子一轉,隨便什麼都好。

更難、更怕的是和自己相處。朋友們散場了,只落得自己一人。腦海裡自己編織的對話片刻也不得閒、不敢停,就像是 24 小時播放老電影的電視頻道,有聲音影像來陪伴(隨便什麼都好),才感覺安全,才感覺自在。(很多電影裡不都有老人家孤獨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面的橋段:電視還兀自演著什麼戲,而那老人家頭倒向一側沉沉睡去,手裡的遙控器不知什麼時候早就滑脫到地板去了。)

大家都不想要這樣的生活。大家都在過這樣的生活。

上健身房、聽音樂會、安排下一次朋友聚會,行程表上永遠滿檔。吃東西、買東西、買東西、吃東西,吃的買的拍張照片貼上網,等別人來按讚,趕快去別人家按讚。沒和其他人「互動」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就消失無蹤了。

如果你能暫停一下下,一下下就好。看看自己的呼吸,看看自己的身體(看看自己這副德行?)(要不要站在鏡子前面看都好)。說不定你會發現,在吸氣到盡頭,要轉進吐氣之前,可能會有零點零一秒似的「暫停」;在吐氣終了之際,氣還沒吸進來之前,可能會有瞬間的「空白」。

不需要刻意製造、延長這空白暫停的時間,先感覺、體驗看看就是了。

說不定你還是會覺得有點不熟悉,說不定還有點擔心,說不定你會開始慢慢嚐到箇中滋味(不可說不可說,自己嚐了才會知道)。


(Photo: Darwin Bell, Source)

「人生就像洋蔥,你一層一層地剝開來,有時候剝著剝著就哭了。」詩人 Carl Sandburg 如是說。

剝是一定得剝的,而且裡面大概都是空的。至於是不是要變成剝著剝著就哭了,那就看你自己囉。

靜坐應該是什麼樣子?

記得有次和朋友聊天,不小心聊到靜坐的話題,朋友立刻假裝要盤起雙腿,然後雙手合掌在胸前。我心裡想著,咦,為什麼要雙盤?為什麼要合什呢?

Tricycle 剛好有一篇文章,作者從網路上找一堆打上 meditation 字樣的照片,發現了一堆有趣的刻板印象:金髮白人女性、性感的伴侶一起靜坐、各色人種、商務人士、老人、七彩發光脈輪、飄浮騰空等等。

聽到「靜坐」這個詞,你會聯想到什麼樣的畫面呢?你注意到自己被哪些刻板印象給制約了嗎?

「瑜珈不是用來治病的!」

「很抱歉,瑜珈不會治癒你的氣喘,不會治癒你的精神分裂症,或者你的……」這是一篇 Slate 的報導,檢討了這一二十年,美國對於「祈禱」(prayer)「療效」的神奇崇拜現象。很值得練瑜珈、教瑜珈的朋友們看看。

報導裡說,這些年來,瑜珈,或者各種冠上「療癒」之名的瑜珈,似乎也成了一種新的「祈禱」方式:「看起來完全沒風險、不用付出什麼代價,就能解決你所有的醫療問題」。

真的有這麼好康的事嗎?(我也希望禱告有很大的力量。)

如果你相信祈禱的力量,而且你真的真誠祈禱的話,我猜想,應該有一定的效果,至少可以自我感覺良好,而自我感覺良好,在許多情況下(不是全部的情況哦),的確是有很正向意義的。但光是這樣,是不是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呢?

佛陀曾對給孤獨長者這麼說過,

長者!此等是可愛、可樂、可意,於世間難得之五法,我不說或因乞求、或因希求而可獲得。

長者,若可愛、可意,於世間難得之此等五法,或因乞求、或因希求而可獲得,則為何世間有受苦?長者!聖弟子欲壽,或乞求長壽、或祈禱、或多思惟長壽,不可得長壽。長者!欲壽之聖弟子,能履修獲壽之道,所以者,彼之履修能致壽之道,能獲得長壽,彼乃獲得天或人之壽。

長者!聖弟子欲色,或乞求色、或祈禱、或多思惟色,不可得色。長者!欲色之聖弟子,能履修致色之道,所以者,彼之履修能致色之道,能獲得色,彼乃獲得天或人之色。

長者!聖弟子欲樂,或乞求樂、或祈禱、或多思惟樂,不可得樂。長者!欲樂之聖弟子,能履修致樂之道,所以者,彼之履修能致樂之道,能獲得樂,彼乃獲得天或人之樂。

長者!聖弟子欲稱譽,或乞求稱譽、或祈禱、或多思惟稱譽,不可得稱譽。長者!欲稱譽之聖弟子,能履修招稱譽之道,所以者,彼之履修能招稱譽之道,能獲得稱譽,彼乃獲得天或人之稱譽。

長者!聖弟子欲生天界,或乞求天界、或祈禱、或多思惟不界不可得天界。長者!欲生天界之聖弟子,能履修招天界〔果〕之道,所以者,彼之履修能招天界〔之果〕之道,能獲得天界〔果〕,彼乃獲得天界〔之果〕。」(增支部,五集,四十三

These five things (long life, beauty, happiness, status, rebirth in heaven) are not to be obtained by reason of prayers or wishes. If they were to be obtained by reason of prayers or wishes, who here would lack them? It’s not fitting for the disciple of the noble ones who desires long life to pray for it or to delight in doing so. Instead, the disciple of the noble ones who desires long life(beauty, happiness, status, rebirth in heaven) should follow the path of practice leading to long life(beauty, happiness, status, rebirth in heaven). In so doing, he will attain long life(beauty, happiness, status, rebirth in heaven), either human or divine.(英譯:Thanissaro Bhikkhu

佛陀算是說得很直白的。如果禱告就能實現這些世人都想要的願望,那大概每個人都考試一百分,天天中樂透,長壽又美麗,快樂又有地位了,世界哪還有什麼痛苦啊。

如果禱告的效果不夠看的話,又該怎麼辦?很簡單啊,你想要長壽,那就得做讓自己能夠長壽的事。如果你想要快樂,那就得做讓自己能夠快樂的事(而且不要做讓自己不快樂的事)。

同樣的,四無量心 brahmavihāra的練習,也不是一種祈禱。(參見 The Sublime Attitudes: A Study Guide on the Brahmaviharas)慈、悲、喜、捨(good will, compassion, empathetic joy, equanimity)不是掛在嘴上的祈禱詞或者咒語,而是需要一再反覆練習、增強自己的經驗值、不斷提醒自己的一種生活處世態度、方式、技巧。

May all living beings be happy.

May they all be free from stress and pain.

May they not lose the happiness they’ve found.

All living beings are the owners of their actions, heirs to their actions.

「正確的呼吸」?

聽到「正確的呼吸」,你會想到什麼?「腹式呼吸」、「橫膈膜呼吸」還是其他更「專業」(其實也搞不太懂)的名詞?

你是不是也以為,反正就是放鬆肚皮,吸氣進來肚子就「自然」鼓出來,吐氣出去,肚子就「自然」凹進去?

或者你是很「精進」的瑜珈練習者,聽到呼吸,就想到 pranayama,就想到右手姆指壓右鼻孔、無名指壓左鼻孔的 nadi shodana,或者吸氣、止息、吐氣、止息,開始在算 4:2:8:4 或者其他時間比例的事?

仔細看看上頭這段影片吧。(影片出處:Jessica Wolf’s Art of Breathing)可以的話,暫停手邊的工作三五分鐘,把影片打開到全螢幕,慢慢看。不急,影片很短,重覆看個幾次,看看自己可以看到多少細節。(拜託幫幫忙,別在手機上看!)

接下來,試著閉上眼睛,感覺一下自己的身體。剛剛在螢幕上看到的細節,還有多少殘影的印象。試著放掉那些殘影的印象,試著放掉以前聽過的一切「正確的呼吸」、「腹式呼吸」或者 pranayama 等等名詞、概念,只是感覺自己呼吸的過程,完整的過程。

在練習呼吸技巧的過程,我一直記得,TKV Desikachar 講的呼吸心法:要讓自己能夠輕鬆吐氣。我也一直記得,Body-Mind Centering 的 Bonnie Bainbridge Cohen 老師說的:

With all the techniques of breathing that I’ve explored over about 50 years, the one that works the best for me is to awaken my awareness and then to be effortlessly breathing rather than focusing on making the breath.

五十多年來,我探索各種呼吸技巧,對我最有效的,就是要 喚醒我的覺知、我的意識,然後輕輕鬆鬆、毫不費力地呼吸 ,而不是把注意力聚焦在「做呼吸」這件事。

There Is No Time!

很多人有夠努力,或者說,非常「精進」。每天花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練體位法(甚至更長的時間)。該痠不該痠的肌肉永遠痠、痛,不小心受的傷或者不明不白受的傷才剛好就又重新找上門。

非常資深的 Ashtanga 老師 Gregor Maehle(相信練 Ashtanga 一段時日的朋友,大概多少都會翻過 Maehle 老師那兩本 無敵詳盡Ashtanga Yoga: Practice and PhilosophyAshtanga Yoga – The Intermediate Series: Mythology, Anatomy, and Practice),在他的 Yoga Meditation: Through Mantra, Chakras and Kundalini to Spiritual Freedom 裡是這麼說的:

Some people have invested 30 years of daily practice in asana but in the end have found themselves with nothing but a trim body. Believe it or not, this trim body will, despite all of your asana practice, fail you and go six feet down (or up the chimney depending on your preference). Do not invest all of this this time in nothing but asana: in order to derive any lasting fruit from asana you need to combine it with pranayama and meditation.

有的人花了三十年,每天都在練體位法,但到後來才發現,他們得到的,不過就是一具精實的身軀罷了。不論你相不相信,這具精實的身軀,即便你再努力練體位法,最終仍然會讓你失望,並且埋藏到六呎黃土之下(或者你喜歡的話,化成一股輕煙隨風消逝)。別把你所有寶貴的時間全都只押注在體位法上:為了要能真正享受到體位法持久的美好果實,你需要把體位法和調息法、靜坐結合在一起。

世界上有各種本來很有意思的事,像是拍拍照,像是聽聽音樂。但這些事的背後,同時也都存在著無底深淵,一不小心掉下去,要爬出來可是相當相當困難的。有的人玩音響玩到一套一套百萬千萬等級,只要喇叭傳送出來的聲音在愈來愈尖的耳朵裡,聽起來能真的像是玻璃杯掉到地上破碎時一樣清脆的聲響。(其實買一只十元的杯子輕輕一放手,傳出來的聲音,保證百分之百「高傳真」。)也有的人玩各種名貴鬥奇的鏡頭玩到走火入魔,只在乎觀景窗以及底片沖洗出來的色彩效果,卻忘記好好睜大眼睛,(免費)靜靜觀看週遭景緻。

我常常和同學開玩笑說,我的體位法看起來算是相當相當遜,不靠牆的手倒立也平衡不了幾秒鐘。不過至少我還知道要時不時提醒自己,不要不留神就掉到無底洞去。不靠牆的手倒立之後,還可以練手倒立加蓮花雙盤,還可以再加上單手倒立,或者兩手跑步比賽。(話說在小說家甘耀明無比魅惑好看到爆表的《殺鬼》裡,真的有兩個優秀青年在山裡比賽兩手跑步。不過我還是寧可 腳踏實地 一點。)

Hatha Yoga Pradipika 的最後一條是這麼說的(英譯出處):

As long as the Prana does not enter and flow in the middle channel and the vindu does not become firm by the control of the movements of the Prana; as long as the mind does not assume the form of Brahma without any effort in contemplation, so long all the talk of knowledge and wisdom is merely the nonsensical babbling of a mad man.

簡單講,如果 prana 還沒辦法進入並且在中脈自由流動的話,只要你的心緒還是沒辦法輕輕鬆鬆就安定靜下來的話,嘴吧裡說再多靈性、修行的字眼,也都只是空喙哺舌罷了。

怎麼辦?(我怎麼那麼喜歡問「怎麼辦?」啊),聽聽歌吧:

This is the time
This is the time
This is the time
Because there is no time

就是現在了
就是現在了
就是現在了
因為已經沒有時間了!

趕時間,怎麼辦?

現代人總是匆匆忙忙,手邊這一件事還沒做完,就同時在準備安排下一個行程。(像我現在想要在一小段時間內把這篇文章趕完的同時,其實電腦螢幕又開了好幾扇窗,回覆這個那個訊息。真是羞愧啊。)

捫心自問,要完全避免掉匆匆忙忙的情境,幾乎是不可能的。碰到這種狀況,我們難道就只能氣急敗壞地東趕西趕嗎?當然不是這樣子的,有些竅門可以練習,可以讓我們比較輕鬆一點地趕時間。

什麼竅門?

以走路為例,Karen Evans 老師是這麼說的:如果你知道好好走路要注意哪些事情,你大概就知道,要加快腳步有什麼祕訣。

什麼意思?

如果平常走路的時候,正頭頂能夠輕鬆維持向上延伸,肩頸可以放鬆,背不拱,也不特別挺胸翹屁股,那麼,需要加快腳步的時候,還要特別留意其他什麼地方嗎?

答案是:一樣啊。和平常走路一樣的方式,不一樣的,就只是雙腿移動快一些罷了。(這回答聽起來還真有點禪意啊。 XD)

要提高速度,不需要臉紅脖子粗,不需要全身肌肉繃緊,不需要下巴抬得高高的而壓迫到後側頸椎。

這帶點禪意的答案,背後蘊含的意思是:我們可以不要因為趕時間,就被相關的緊張情緒綁架。再講得誇張一點,即使要趕時間,還是可以輕鬆、自在地,趕時間。

「表面上看,彷彿緊繃是問題,而瑜珈是解答」

「表面上看,彷彿緊繃是問題,而瑜珈是解答」,事實上呢?如果你只是帶著舊有的習慣站上墊子,下課之後,說不定你會帶著更多的緊繃離開。Cecile Raynor 老師說得很好,「很抱歉,再昂貴的器具也沒有辦法幫你重拾你所需要的精確的體感。」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數不清的習慣,使用身體的習慣,思考的習慣,與他人或者與自己相處的習慣。有些習慣自己很容易察覺到,有些還蠻不容易的。

很多人一開始只是想「運動一下」、「伸展伸展」、「在室內動一動流流汗」,而來到瑜珈教室。慢慢地學了一個又一個動作,容易做的、不容易做的。一不小心,伴隨著舊的習慣和新的習慣、意識到的和沒有意識到的習慣,這些動作帶著我們一堂課一堂課走下去。似乎瑜珈課就是在這些動作的串連中開始然後結束,似乎瑜珈課的目的,真的就只在這些體操似的運動罷了。

回想看看自己是怎麼站到墊子上的。在看起來很輕鬆的動作中,自己的呼吸是不是變得更平順、更舒暢,在表面上輕鬆的動作中,隱微的緊繃在哪裡?隱微的壓力在哪裡?在看起來挑戰性很高的動作中,情緒與思考如何轉變,肌肉與肢體上的直接反應又是什麼狀況?呼吸是不是不自覺地發生變化?如何變化?

很可能,在墊子上的過程,我們很專注在自己的呼吸、自己使用身體的方式,但在時間比例遠遠更高的日常生活中,我們是不是完全忘了自己?

回到最簡單的站立姿勢吧(要不要冠上 tadasana 的名字一點也不重要,沒有瑜珈墊也沒有關係),感覺到什麼?哪裡?哪些身體部位察覺到什麼狀態?狀態在慢慢變慢慢化嗎?正面的身體、背面的身體,上半身、下半身、左邊、右邊,體表的、體內的。心跳、脈膊、呼吸的情況如何?有什麼東西在流動的感覺嗎?流動到哪裡就阻滯了呢?

換成躺平之後呢?換成半躺(躺下之後屈膝雙腳著地)呢?一段時間之後,再回到坐姿,又有哪些變化呢?坐在地上、坐在瑜珈磚上、坐在椅子上,有哪些不一樣?想伸伸雙手、雙腿嗎?想站起來還是想躺下去?想打開胸口或者想捲起身體?想繼續動作或者想暫停下來?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表面在身體裡面在軀幹在頭顱在四肢在四肢末梢流動的感覺嗎?流動到哪裡就停止了呢?

呼吸還在嗎?在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