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有地心引力耶!」

那天的放鬆練習課結束之後,同學分享的心得就是這句:「真的有地心引力耶!」

我懂他的意思。

以前我在練習 Yoga Nidra 的時候,在練習各種放鬆技巧的時候,甚至在練習頭倒立的時候,都曾經有過類似的「讚嘆」,那種發自內心、因體會而自然流露出來的「讚嘆」。

有的文化、有的練習者藉由植物、藥草的作用,可以感受到飄飄然欲仙欲死(getting high)或者全身鬆軟恍恍惚惚(getting stoned)。後來學到 Yoga Nidra,才知道,原來光是躺著放鬆,用腦子引導,也可以製造出這一類的身心狀態。練習久一點之後,才知道,原來欲仙欲死、恍恍惚惚也不過是虛晃一招,如果再進一步深入探視自己的意識底層,那才是更有意思的事。

其實光是靜靜地躺著,專心想著「我的右手臂很沉很重」(或者其他身體部位),專注在心裡唸著念著這句「咒語」兩三分鐘,事情就會慢慢顯現出來。或者說,並不是事情顯現出來,而是我們的眼睛、我們的觀察能力就打開了,因此能夠注意到本來注意不到的事物的狀態,甚至,事物本來的狀態

話說回來,除了躺著或者半躺著休息、釋放壓力、放鬆練習之外,現在我也喜歡搭配簡單站著或者坐著。簡單站著,不管你要稱這姿勢叫 tadasana 或者 samasthiti,要叫混元椿或者無極椿或者養生椿,反正就是兩腳兩腿站穩、踏實,站到感覺整個人的重量都順著骨架傳到地面,站到感覺全身變輕鬆,站到感覺自己和地心引力在互動,甚至站到感覺地面在托住自己、撐住自己。

《老子》的描述方式,「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至於那「象」像什麼,那「物」又是什麼東西,就不是嘴吧語言管轄的範圍了。

卡「關」了嗎?釋放關節的空間吧!

生活很辛苦,不管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自由接案的獨立工作者,或者專職照顧小孩照顧家庭的媽媽爸爸,大家都勞累,時不時總是會覺得自己又「卡關」了。

「卡關」的感覺可以是很抽象,很譬喻性質的,也可以是很具體(儘管不一定有辦法清楚描繪給其他人知道)。

大概就是模模糊糊(或者清楚可見也說不定)有什麼阻礙著,卡住,讓我們覺得動不了,綁手綁腳,甚至有點進退維谷,陷在一種黏膩、煩躁的狀態裡。有的人會發現自己肚子、胃繃得緊緊的,有的人是頭發脹、頭痛,有的人很想大叫(但礙於現實環境,一直沒機會好好大叫一番),有的人像洩了氣的球,癱軟無力什麼都不想動。

接下來則是一場又一場的內心戲:「我是怎麼了?怎麼會掉到這種狀態?」「是不是我不夠努力?是不是我運勢太差?」「都是他們不夠理解,不夠體貼,我才會這樣!」「我實在沒力了,乾脆就放爛不管好了。」

內心戲怎麼演,似乎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感受。我們還是覺得卡在那種狀態,卡在那個洞裡。

可是,到底是「誰」,卡在「什麼地方」,我們始終摸不清頭緒。

接下來的練習,不會是萬用的解藥,也不會一次就馬上生效,但是說不定,多玩個幾次,可以讓我們對於卡在那種情緒的身心狀態,有進一步的瞭解。而瞭解,覺察,看清楚,說不定就會發生不一樣的事情。

  • 步驟一:請花三分鐘,看底下的影片。

這是一段人類頭骨的 3D 動畫,有沒有聽懂都沒關係,我們暫時只是要有簡單的印象就好。

  • 步驟二:找個舒服的空間,輕鬆坐著,或者躺下來。
    最好是安靜的空間,至少暫時有十來分鐘可以不被打擾。記得手機要關掉。

  • 步驟三:花一兩分鐘感覺呼吸。
    不論是躺或坐,感覺自己和地面、和所有支撐物(例如椅面、地板、瑜珈墊、蒲團)接觸的觸感。接著找到自己的呼吸。別急著加深呼吸,只是讓自己可以感受到呼吸就好。可以的話,慢慢調整,讓自己覺得呼吸是輕鬆舒服、沒有壓力的一件事。

  • 步驟四:在心裡回想影片。
    閉上眼睛,回想剛剛看到的影片。想得多清楚不重要,大概就是有好多塊骨頭,骨頭和骨頭之間有細微的縫隙。想像,專心想像這些縫隙慢慢變大。只是想,不用肌肉,不用力。
    如果時間夠,而且覺得有意思的話,就再繼續想身體其他部位的骨頭,關節,什麼部位都好。想像這些骨頭之間的縫隙也同樣慢慢變大。
    (練習的過程萬一覺得不舒服,請暫停下來休息。)

  • 步驟五:輕鬆動動手腳,結束練習。
    三五分鐘之後,把那些想像的念頭、意象都放下。要再躺或坐多久都好。或者簡單動動手指腳趾,動動任何想要動的部位都好。

結束之後,別急著計較這次的練習拿到幾分,別一直想趕快看到「藥效」神奇發揮的畫面。這只不過是一次十分鐘左右的練習。說不定有一點什麼開始在慢慢醞釀,說不定還在等待機緣。

找時間多玩幾次看看。也不一定只把注意力放在頭骨,身體其他部位的骨頭、關節都可以如法炮製。甚至也不只是骨頭、關節,所有的肌肉、筋膜,或者血管,或者臟器,或者任何組織,都不妨嘗試操作。而且也不只有上面介紹的方式,可能自己練著練著,還會練出屬於自己特別的玩法呢。

幾乎每個人時不時都會有卡住的感覺。我們不見得能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機制造成這樣的「卡關」,但我們也可以選擇不只是卡在那裡,動彈不得。如果我們真的花一點時間,待在身體的裡面,進而從身體的裡面,感受自己的身體,而不是只從外頭看,不是只照鏡子看,說不定會觀察到不同的景象。

極簡主義的練習

極簡主義並不是缺少什麼東西。極簡主義只是事物剛剛好的數量。

我在網路上看到有人引用設計師 Najahyia Chinchilla 的話。不由得職業病發作,想到的當然是瑜珈的練習,身體動作的練習。


Pablo Picasso, Etude pour Mercure, c.1924

這幾天上課,肩頸痠痛的同學特別多。各種伸展的動作到一段落之後,我大概都會請同學坐下休息,接著再輕鬆轉動脖子,輕輕往右邊,輕輕往左邊。

這「輕輕轉」能多輕呢?試試看吧。能不能做到這種程度:持續小幅度往左或往右轉動,但旁邊的人幾乎看不出來自己正在轉動?

如果真的暫停下來,玩個一兩分鐘,就可能會慢慢感受到,儘管動作幅度非常小,但脖子裡裡外外的層層肌肉、組織互相牽動,但沒有什麼地方需要特別用力。有的人會注意到自己下顎、牙關咬合太緊,有的人會發現眉心、額頭的皮膚糾成一團,有的人會察覺到肩膀跟著上聳、或者眼球不自主跟著轉動。

慢慢來,試試看如果繼續再玩個兩三分鐘,把這些多餘的「寄生蟲動作」一個一個都拿掉,整個人的狀態又會有哪些變化?變得愈來愈輕鬆?還是努力認真過頭,反而又生出新的緊繃呢?

上個星期在問「瑜珈動作一天該練幾分鐘?一個星期該練幾次?動作要伸展到什麼程度才夠?要停留多長的時間才夠?」,同樣也可以把這些問題代換成極簡主義的方式來問:怎麼樣練,才會剛剛好呢?

太極拳講究「用意不用力」,根據楊澄甫的說法,「練太極拳全身鬆開,不使有分毫之拙勁,以留滯於筋骨血脈之間,以自縛束,然後能輕靈變化,圓轉自如。」在動作練習的過程中,仔細用心觀察自己如何進行動作(「用意」),心裡、腦子裡持續告訴自己(「用意」),「我可以釋放掉肩膀、脖子的緊繃」、「我可以維持脊椎輕鬆延伸」、「我可以讓全身往各個方向輕鬆延展」,卸下各式各樣的「拙勁」,讓身體的肌肉張力維持在不多不少的比例(有人稱之為「優張力」(Eutony))。

不論是大開大闔或者微幅的動作,不論是 vinyasa flow 或者陰瑜珈的動作串連組合,不論是坐在瑜珈墊或者蒲團上面,坐在辦公桌、電腦前面,或者站在廚房拿著鍋鏟,什麼動作都一樣,管他是困難的、挑戰性高的、重覆的、沒有變化的(世界上真的能有沒有變化的事嗎?)、簡單的、看起來簡單但操作起來絕不容易的,讓每一次的練習都只用剛剛好的力量。沒有花俏的裝飾,沒有浪費能量的「寄生蟲動作」,沒有不必要的擔心或者期待。剛剛好就好。

半小時或者一兩個小時過去,讓自己累個半死,腰痠背痛,或者,讓自己又輕鬆優雅完成了一次極簡風格的展演?

多劇烈才算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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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平大概就上過那麼一兩次印象超深刻的熱瑜珈。記得第一次上的時候,大概是瑜珈教室的免費體驗課(唉,免費的最貴),課堂中我喝光一整瓶兩公升的運動飲料,下課後馬上再買一瓶,又是幾乎一口氣就喝光一整瓶。(不了,我再也不喝運動飲料了。)

在上課的過程中,有些念頭好像一直盤據在心裡:「我會不會五分鐘之後就倒地不起?」「我會不會沒辦法活著走出教室?」

多年之後再回想,那時候的體能狀態根本不適合去上這種課程。平常完全沒運動,突然就跑去上熱瑜珈,不出問題才怪。不過重點還不在這裡,而是,「為什麼我沒有上到一半的時候就轉身出教室?」

為什麼?因為逞強,因為愛面子,上課到一半就溜出去很丟臉?好像是吧。當時我並不明白,自己的身體健康,絕對比面子重要太多太多了。當時我並不明白,在覺得受不了的時候,直接向老師表明受不了,必須暫停下來或者離開,才是有點智慧(有點基本常識)的選擇。

除了自己的面子之外,東亞的學生還有一種特別的心理狀態:我們不想、不願意、甚至覺得不應該,去挑戰老師的權威。我們一方面不想被老師看成「不願意再努力一下」、「不夠精進」、「學習態度不佳」的學生,一方面也怕讓老師「沒面子」。在教室裡,如果我們半途溜出去,常常會被視為是夾雜著「打混」、「反抗老師權威」的表現。光是下意識裡存在這些念頭,就足以讓我們繼續乖乖停在教室裡,繼續拖下去,勉強自己撐完一堂課。

前兩天紐約時報報導一則故事:某小姐上了她的第一堂飛輪課,課程一小時。上完課之後兩腿爆炸痠痛,本來以為只是因為不習慣這種運動方式,而且又是第一堂課,難免會痠會累。接下來兩星期,兩條腿劇痛無比,小便顏色變深,還覺得噁心。最後就醫才診斷出來,橫紋肌溶解症

「橫紋肌溶解症」指的是骨骼肌(橫紋肌)受到急速的損傷,導致肌肉裡的蛋白質和肌球蛋白釋放出來溶入血液,可能會進而對腎臟造成損害,嚴重的話甚至可能腎衰竭。

紐約時報引述運動生理學家 Joe Cannon 的建議:如果要嘗試不熟悉的運動,一定要先從比較不劇烈的方式開始(速度不要急,負重不要過量,不要重覆做太多次);還有,需要先離開教室就離開,需要拒絕教練、老師的要求,就勇敢地說「不」吧!

進到教室裡,我們似乎把一切都交給老師。我們充份信任老師,我們將判斷的責任也都交給老師,「萬一我怎麼樣的話,老師應該會看到,會注意到,會保護我,會採取必須的措施」。反正我們只要聽從指令就是了。

根據這位運動生理學家 Cannon 的觀察,會過度劇烈運動的人,通常是那些完全遵照教練、老師口令的人,為了不想讓別人覺得自己太弱、太遜,繼續死命硬撐下去,最容易出狀況。(就和我第一次的熱瑜珈體驗一樣。)

其實如果不拼命,慢慢玩,輕鬆玩,抱著邊試探邊摸索的心態,我覺得這幾年流行的飛輪也好,TRX 也好,跑步也好,都是很好的運動。但是只要真的開始動、開始玩,最好能夠循序漸進,也請一定得想辦法保護自己。常常有同學來和我討論上 TRX 的課或者健身房的各種訓練,我通常給的建議會是,多和老師討論關於安全的注意事項、防止自己受傷的訣竅,多學習各種知識、多培養自我觀察的能力,以便讓己能夠多保護自己一點。

有蠻長一段時間,在瑜珈課上,我其實也是抱著「輸人不輸陣」的心態在硬拼、硬撐,幾年下來,才慢慢學習到,我可以不需要硬拼、硬撐,我可以在太累的時候就暫停下來休息,我可以不需要練得那麼辛苦、痛苦,我可以用完全不一樣的態度、方法來面對自己的身體。

當然,要在上課上到一半,旁邊的同學都在「努力」、「認真拼命」的時候,自己停下來休息,或者甚至就先離開教室,還真的需要一點勇氣,以及技巧,還有心態上的調整。以前我常常教同學的小技巧是,發覺苗頭不對,可以和老師說要去洗手間(出來透透氣,休息一下,要不要再回去可以有點緩衝時間思考、決定),絕大多數老師都不會有任何意見。(萬一真的碰到那種竟然敢不讓同學去上洗手間的老師,那大概就可以確定,該逃了。)

教室裡有新同學來,通常我會先詢問基本的身體狀況,接著再主動說明,「真的覺得累了,就停下來休息;真的喘不過氣來了,就一定要坐下來,或者躺下來休息哦」。要保護自己,要保命,真的要「練習在練習的過程中休息」

扣回到上個星期講的,為了要不能讓自己陷在舒適圈裡,我們都得練習自我觀察,練習清楚覺察自己的習性,該行動就行動,該走就走,該停就停,該說不就說不。(對別人說不,或者對自己說不!)

「不能陷在舒適圈裡」?

某個同學分享他的練習心得,他說,「我不能讓自己陷在舒適圈裡」。他的意思是說,他並不喜歡「太輕鬆」、「太放鬆」的練習,這讓他覺得浪費時間。他要的是能夠感受到大汗淋漓、肌肉拉扯,盡量伸展到極致,最好練習的動作強度、難度都有十足的挑戰性,這樣「才能跳脫自己的舒適圈」。

我也只能微笑囉。

很久以前,某一派的練習者,很喜歡把 “No Pain, No Gain” 的「咒語」掛在嘴邊。練到讓自己肢體痛苦萬分的動作時,就在心中默念這個咒語。我也曾經這樣練過一段時間,動作練到多厲害,天知道,不過保證可以天天都感受到身體的操累和痛苦。

昨天睡前剛好看到朋友分享一段教學影片,這兩年在台灣好像愈來愈紅的瑜珈派別,「大師」在前頭督陣,大師的大弟子在台上對著底下百來個練習者下達一個一個明確的指令。每個人都神經緊繃的模樣,沒有一個人臉上的表情是舒適、愉悅的。有一瞬間,我以為我在看什麼軍事訓練的介紹呢。

顯然,這些練習者都沒有「陷在自己的舒適圈」裡囉?

拉筋拉到所有的肌筋膜都又僵又緊(甚至覺得這是一種快感),關節可動範圍(range of motion)盡量撐到再大一點,高難度的動作拼了命咬緊牙關再多 hold 個三十秒鐘,這樣的練習,就是「跳脫舒適圈」嗎?

說不定也是啦,如果你覺得這樣的過程可以讓自己覺得愉悅,滿足,充實,旁邊的人也不需要多插嘴。(等等,有沒有覺得什麼地方怪怪的?「跳脫舒適圈」的練習,讓自己很愉悅、滿足?)

到底什麼是「舒適圈」啊?

一坐下來不到半分鐘就得拿起手機來滑,這是我們習慣的舒適圈。
一看到廣告裡名人推荐的關鍵字就按下按鍵立刻訂購,這是我們習慣的舒適圈。
一聽到喜歡的讚美或者不喜歡的批評,瞬間心花怒放或者整個人就怒起來了,這當然也是我們習慣的舒適圈。

我們總是被自己的習性綁著,事情一定、只能、非得這麼做不可,日常生活如此,練習瑜珈也如此。原來習以為常、不自覺的習性、慣性掌控著我們的應對進退。自己既有的思考、行為模式不自覺不斷地重覆上演,應該就是每個人都很難跳脫的舒適圈吧。

這些年練著練著,教著教著,我愈來愈不滿足了。不滿足於某些派別強調「原汁原味」、「三千五千年的傳承」,不滿足於某些老師教導的,某個動作一定只能這樣擺、這樣動、這樣停留,不滿足於某些老師認為,大腿和小腿非得要九十度或者一百八十度的要求,不滿足於某些系統安排動作進行的特定順序和邏輯。

於是我想盡辦法跳出來。跳出這個框,同時還得保持戒慎之心,別一不小心又掉進另一個框。現在自己練的,教的,三不五時還是有不少累人的動作,但更多是乍看之下覺得簡單,可是操作起來其實並不容易的練習。有的人可能覺得我的課愈來愈四不像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真的只能誠心合什回一句:Namaste。

前兩天和初見面的朋友聊天,朋友問,「那你去過印度了嗎?」(這是幾乎所有瑜珈老師都一直會被問的問題啊。)

沒有,一次也沒有。對很多人來說,有 Guruji A、Guruji B、Guruji C 在前面發光引路,有這派那派的三百五百小時的認證證書掛在牆上,有名牌可以別在胸前,感覺安全多了,安心多了。對我來說,這些證書,這些貌似發光發亮的 guru,似乎也都是某種程度的舒適圈。

沒有老師可以依靠、又碰到難解的問題,那可怎麼辦?

不知道耶。

問題永遠也解不完吧。可是,所謂「跳脫舒適圈」的趣味不正是這樣嗎?

找面穿衣鏡,看一下自己的側身吧!

叔叔我常常在路上職業病發作,光是站在捷運月台上等車的過程,看著路人行進,站定,再猜想一會兒人家進車廂之後的站姿或坐姿,就夠我歡樂好一會兒(誤)。(其實我是在蒐集資料,我是在備課!)

昨天在車站閱讀一位乘客的體態,他只是站著,並沒有在滑手機。如果是在教室的話,我可能會提示的像是這樣的問題:

猜猜看,如果我們的面前有一道牆,自己身體哪個部位最靠近牆面?如果我們的背後也有一道牆,又是哪些部位最靠近(或者遠離)牆面?

是的,這位乘客最往正面凸出的部位,大概是肚臍附近,下腹部。他的骨盆前傾的幅度很深,膝蓋整個往後推到鎖死的位置。頭自然不在軀幹上方,而是停在胸腔的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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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容易因為聽到類似的問題,就開始自覺或不自覺地用力挺胸,挺直腰桿。說真的,這樣很累人,而且不到半分鐘,就故態復作,沒什麼用處。

這樣子操作比較容易一點:找面穿衣鏡,別正面對著鏡子站,轉個九十度,輕鬆舒服站一會兒,三五次輕鬆呼吸過後,輕輕地轉動頭,看看自己正面、背面最凸出的點在哪裡。右側面看完之後,休息休息,再看看從左側面也看看吧。

同樣的練習,更簡單的,就是平躺在地上(不是軟軟的床墊哦!)。觀察自己的後腦勺、兩邊的肩胛骨、上下背、雙臂、臀部、雙腿、雙腳。一樣,別用力挺胸,也不需要用力收小腹(也不需要提肛),靜靜等一段時間。怕無聊的話,就放段舒服的音樂。

祕訣在這裡:仔細地繼續觀察自己呼吸的變化,身體的變化,整個人的變化。

通常每個人都想要直接的答案。最好是別人(醫生、老師、顧問、前輩)給的答案,或者一眼就看懂的解決方法。拿到處方箋之後呢?藥到病除?從此就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重點不只是「答案」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也不是別人來告訴我們哪裡對或不對。重點在仔細覺察自己的身體感受與反應,在看之前和看之後,哪些地方偷偷用力想要「校正」,哪些地方可以慢慢放鬆。觀察自己身體如何反應,比「鏡子裡看到的答案」(或者別人的指導)還重要多了。

放鬆練習,練習放鬆

不時總有同學會問,「老師,到底要怎麼做,我的肩頸(或者下背、髖關節、膝蓋、身體、腦子)才會真的放鬆啊?」

真是好問題。真是大哉問。

年紀輕一點的時候,我們想鍛鍊體格,最好是能練到別人看得到的肌肉。年紀比較大一點,慢慢瞭解,別人看到的自己身形如何是一回事,自己日常生活,能不能輕鬆自在活動,能不能舒舒服服、甚至活力十足,可能是更重要的事。

但我們總是這裡緊,那裡痠啊。

找人按摩鬆鬆筋?泡個熱水澡?伸展軀幹四肢?躺下來睡一覺?吃點好吃的、想吃的?還有呢?我們還想得出來別的方式嗎?

來吧,我們一起來練習放鬆吧。

瑜珈教室裡常見的「放鬆」,常常是燈光調暗,放點輕柔的音樂,點上精油薰香,讓同學就著抱枕或坐或躺或趴。這些都很棒。但說不定還有更多種可能性。

對於「放鬆練習」這堂課,我的規畫是這樣子的:可能是針對特定身體部位的主題,像是「五個解決肩頸緊繃的秘訣」,「三招解除下背痠痛」,也可能是「如何好好做大休息式 savasana」,「如何練習 constructive rest」,或者是練習改善呼吸效能,練習清除累積的情緒,練習好好入睡,練習好好休息。

我想像的是一種 近乎「私廚」,「無菜單料理」的練習。我會努力把我知道的,我練過的,可能有用的,有趣的練習方式,因應上課同學的需求,一道一道慢慢上菜。

課程的名字雖然叫「放鬆練習」,但也可以這麼說:重點不只是放鬆(絕對不是「癱塌」),而是「恢復活力」,就像「緊繃的相反詞是鬆弛,還是舒服自在?」裡提到的,我們想要的不是鬆弛,而是能夠讓自己輕輕鬆鬆完成本來想進行的工作、活動。

英文的 spring 這個字很有意思。當名詞的時候,我們知道指的是春天,或者是彈簧、湧泉。當動詞用呢?或者是跳,或者是躍,或者說蹦蹦跳也好。對我來說,「放鬆練習」是手段,練習中即使進入短暫的昏睡也只是過程的一部分,恢復本來可以輕輕鬆鬆蹦蹦跳,輕輕鬆鬆活動才是目的。

讓自己的口袋裡多儲存一些有用的工具(像是 yoga nidra,靜坐等等),隨時因應可能的狀況,讓自己該休息的時候能儘快休息,好恢復活力,去做去玩該做該玩的事。

感受身體的細微狀態,有什麼用?

有個同學下課後問我,「為什麼要練習感受那些細微的身體狀態?」「不是把沒有力量的肌肉練得夠有力量就好了嗎?」「不是把姿勢調整好,調到『對』的姿勢就好了嗎?」

我想到這樣的冰山圖


By Created by Uwe Kils (iceberg) and User:Wiska Bodo (sky). [GFDL or CC-BY-SA-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就如同我現在坐著打字這事。不一會兒,身體就慢慢「垮了」、「塌了」、「癱了」,下背和上背往後拱出去,骨盆後傾,頭就不自主往前移動,結果就過度伸展脖子後側,肩頸開始緊繃起來,胸腔有微微的壓迫感,呼吸變得比較侷促,費力。

及早發現這樣的現象,有什麼用?如果只是「發現」而沒有進一步回應,或者回應的方式不適合真的需求,的確也沒什麼用。

我讓桌面底下(看不到的)雙腳、雙腿都輕鬆動一動,接著專心想著「我的頭頂輕鬆地往上方延伸」,感覺自己的呼吸比較不受限制,脖子後側和肩膀的肌肉慢慢釋放掉不必要的緊繃。咦,打起字來的過程變得流暢多了。

有什麼用呢?練習培養細緻的觀察能力,特別是針對自己的身體,包括肌肉的使用方式(或者照 M. Feldenkrais 的說法,特別是肌肉的使用方式,因為沒有任何一種情緒、思考習慣,不會伴隨特定的肌肉張力形態),就是認識自我的最重要基礎。想要改善自己,想要自我成長,想要讓自己的日子過得更舒服快樂一點,基礎就在這裡。

講得實際一點。很多人平常都感覺不到自己身體,除非這裡或者那裡痛,不舒服,像是腰痠了,肩膀緊繃,腳踝扭到,或者偏頭痛,拉肚子。「症狀出現才感受得到身體」最具體的例子:平常根本注意不到鼻孔有空氣流進流出,直到鼻子塞住,呼吸受阻,才意識得到鼻子不通。(更慘的是長期鼻子不通,久而久之,也就習以為常,又意識不到了。)

症狀嚴重到一定程度之後,我們就認為,該找醫生解決問題了。(「不然咧?」想想看自己是不是也習慣這樣思考、反應。)

最近有個同學在上課練習後,身體看起來進入比較放鬆的狀態,膏肓俞 附近就浮現出痛感。這個同學認為,「這應該是最近才出現的不舒服症狀,以前都沒有感覺到啊」。

聽同學這樣講,讓我想到二十年前我第一次看中醫,治鼻子過敏的經驗。當時我這麼說,「醫生,我從小到大都沒有過敏體質耶」,「我以前從來沒有鼻子過敏過啊」。那醫生只是科科笑,沒直接回答我話裡的疑問。花了好多年的時間,我才稍微比較瞭解自己身體裡的狀態。就像那大部分都埋藏在水面下的冰山,我們注意不到,就以為人家不存在;直到某種刺激出現,注意到人家的存在,才嚇一大跳,「哇,你什麼時候個頭長到這麼大了啊?」

很多人姿勢不良,身體過度緊繃,或者缺乏日常活動所需要的支撐與保護力量,而開始來上課練瑜珈。在一堂六十或者九十分鐘的課程之後,覺得整個人舒服多了,但效果不見得能夠持久,就像去按摩、整骨整脊,鬆了一小段時間,一兩小時或者一兩天,「不知不覺」又回到「本來」的不舒服的狀態。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石穿,非一日之功。

一開始練習,我們可能才剛認識股四頭肌、肌內側肌群要出力卻出不了力,可能才剛發現腳趾或者手指不時緊抓著不放,可能驚覺自己沒辦法只靠左腳站立。

慢慢練著練著,經驗值愈來愈累積,不只是肌肉的協調力愈來愈好,我們的觀察力應該也慢慢在進步,察覺得到自己在某些動作的過程裡,是不是多用了太多不必要的力量。

粗的,表層的緊繃釋放掉,細的,深一點的緊繃也繼續釋放掉。意識到本來意識不到的,該釋放的就釋放,覺察到本來覺察不到的,就可能享受到(並且比較有能力繼續維持下去,或者生產出)以前享受不到的舒適,活力,放鬆。或者也可能會覺察到以前不曾注意到的,更隱微、更深層的緊繃與壓力。所以囉,請繼續練習下去。對於「善巧」(kusala)意圖、能力的培養練習,對於「舒適」、「幸福」、「喜樂」(sukha)的追求,可以是無止盡的。

又有一個同學問說,「身體如果變得很敏感的話,不是很麻煩嗎?本來沒感覺都沒事的說。」是不是有「本來都沒事的說」這種事我無法判斷,不過我想到另一個例子。

有一天下課後和同學繼續玩一些簡單放鬆的小動作,兩隻腳掌、兩條腿愈來愈釋放,再鬆鬆肩頸,整個人愈來愈沒有壓力,到最後,我請同學就留在站姿山式,像站椿一樣停留一段時間。後來同學有感而發,「原來站著也可以輕鬆到想睡著啊」。

可以輕鬆站著、坐著,可以不費力地完成日常活動,可以讓身體比較不疲累,比較有活力(通常因此也就心情會比較好)。這些事,有沒有用呢?

聽見自己的身體在踅踅唸

一覺起來,脖子左邊繃得緊緊的,右大腿大轉子附近也是,仔細繼續觀察,右小腿也緊,右下背也緊,左肩也緊。

好像從上個星期去郊外走動回來之後,腿就有點累了,休息得不夠,右腿就這麼痠痠緊緊的好多天。某一天上課前,突然發現左肩怎麼也那麼緊,很認真地活動左肩十來分鐘,症狀似乎就緩解了。

結果並沒有。或者說,過了兩三天之後,這些症狀,這些緊繃,又都回來了。這次好像有點嚴重。

剛好昨天去找個朋友聊天,聊她的按摩手法,聊著聊著,朋友提議,那就試試看吧。我趴上了按摩床,朋友上了點按摩油,抓出了好幾處我沒那麼清楚感受到的部位,幫我釋放開來。雙腳回到地面後,整個人的確輕鬆不少。

晚上回到家裡,照樣坐在電腦前東看西看,整理有的沒的資料,叮噹,腦子又收到訊號。左肩頸、右腳掌、腳踝、小腿肚、大轉子附近,彷彿低頻的抱怨聲還踅踅唸(se̍h-se̍h-liām)不停。這才驚覺,不行,得再做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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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開瑜珈墊,抓了一塊瑜珈磚,半躺下來,二三十分鐘的 Constructive Rest,似乎又舒緩了點。似乎。我猜不一會兒緊繃又會馬上回來。果不其然。

睡了一覺起來,我在床上細細閱讀自己的身軀,好了一點,但還沒結束,還沒完全過去。下床之後,左頸,右腿的緊繃又都一一浮現,雖然比起昨天來說,情況算是已經改善不少,但還在。

直到剛剛讀到一句 TKV Desikachar 的話

Conscious breathing is one of the greatest tools to influence the effect of the postures without changing the posture.
有意識地呼吸是一種最棒的工具,不需要改變姿勢,就能夠改善姿勢。

這句話才剛進腦子,我的頭頂彷彿就輕鬆地往正上方延伸,左肩左頸就大幅釋放。我試著站起身來走個幾步,再重新停留在站姿,感受自己有意識地呼吸,的確,右腿也釋放了不少。

我試著驗證看看持續的效果。回到電腦前打這篇文章,才打個兩三行,就發現自己的緊繃又微微出現。OK, 動作暫停下來。再一次設定,像在 Constructive Rest 的狀態,像是在練習 Alexander Techniqe 的狀態(”Directions”, “Inhibitions”),像是在靜坐的狀態,像是真的專心在品味自己呼吸的狀態。確認狀態設定好了,手才再回到電腦鍵盤上。一行字一行字慢慢浮出來,嗯,還好,呼吸還在,有意識的呼吸還在。

啊這不就是安那般那念嘛。

想要大整型、微整型、還是局部雕塑?

不管我們有沒有清楚意識到,我們都一直在形塑自己。形塑自己的身體,形塑自己的念頭,形塑自己的心靈和精神。

練瑜珈動作伸展軀體,練呼吸法練氣調息,練靜坐讓思緒舒緩下來,也都是一種形塑的過程。像是捏陶或者做麵包一樣,有些既有的素材在那邊,等著我們去動手動腳動腦,捏成某種形狀、德性。

我們可以問自己,上瑜珈課,或者生活中的各種活動,究竟我們想形塑的是什麼?身體或者心靈?(也有的人會覺得多多益善,全拿比較好;也有的人會覺得,身體和心靈絕對是不可分割的,練身體也就是在練心靈。都好。)

接下來的問題是:想形塑成什麼樣子?想要纖瘦的肢體?(誰告訴我們纖瘦的肢體才漂亮?萬一生長在唐代怎麼辦?)健康的身體?(誰定義的健康?或者說,暫停下來,或者撥個空檔,仔細想一想,到底我們腦子裡對於「健康」這個詞的理解、想像是什麼?這些理解、想像又是從哪裡來的?)想要一塵不染的心靈?(受得了嗎?)沒有欲望的心靈?(受得了嗎?)想要很會做夢、會做各式各樣的夢,或者想要只會做美夢,或者想要完全不再做夢的腦子?

繼繼追問下去的話,應該可以問問自己:有什麼工具,或者,想找什麼樣的工具來形塑?有什麼指導的方法?跑步?(隨意慢跑、一天一千公尺或者三五公里甚至半馬全馬?)大汗淋漓的暢快運動?練瑜珈?(哪一種瑜珈?大汗淋漓的暢快運動?邊吹冷氣邊聽音樂?點香點精油、唱頌印度教或者各種咒語?靜坐?到荒郊野外苦行?到孤兒院養老院當義工?)

好久以前在某堂瑜珈課上,一位老師說,「我沒有辦法想像一堂瑜珈課可以沒有拜日式」。好多年下來,我還真的每一次練習都是從拜日式開始。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要先做拜日式呢?誰開始提倡的?(不要說什麼「哈達瑜珈傳承五千年」這一類的廣告辭哦。)對哪一種人有好處?有些問題我慢慢找慢慢找,有了某種程度上的解答(正不正確我自己也不十分確定),但是我知道,拜日式有拜日式的優點,自然也有它的侷限。有的人穿上覺得合身舒爽,也有的人其實只是在削足適履。

瑜珈課上常碰到類似性質的問題,像是戰士一或者戰士二前後腳距離得多大?前腳跟和後腳跟有什麼相關的位置、關係?有的老師「規定」非得這個點和那個點對齊,可能是因為他的老師也這麼「規定」,也可能是他照著這樣的「規定」練了大半輩子,而且覺得愈來愈受用、愈來愈舒服(或者根本沒注意到有什麼感覺)。我們可以當乖學生按著「規定」操作,但我們也可以選擇跳脫開來觀察、研究,發現原來某個系統之所以這樣強調,是因為這個系統的開山祖他自己身體的限制、理解,是因為這個系統的老師在解剖學的指導下認為應該這樣操作才有最大效益,也可能發現自己真的適合或者不適合這樣的「規定」,最後說不定又回到一樣的操作手法,但也可能創造出完全不同的練習方式。

我們想形塑的模樣、形象、意象,我們想掌握的工具、方法、指導理論,是在什麼樣的際遇之下碰到的?有的人因為家裡本來就有某種信仰就跟著信(相反的也常見,家裡信某種教,長大之後看到這種教就會出現生理性的反感),有的人因為鄰居、好朋友推荐就跟著去看看(長輩圖威力無窮),有的人因為一部電影、一本小說,有的人因為某個偶像,或者各式各樣的原因,開始斷食,開始生機飲食,開始喝椰子油,開始吃大量蔬果或者不吃水果,開始喝粥,開始自己手作麵包,開始不菸不酒、不吃澱粉、小麥、蛋、牛奶。

這些都很好,說不定都非常值得擁抱,也說不定有朝一日時機到了就又都會放下。

試試看假裝都暫時放下來,假裝都先擱在一旁吧。專心觀察我們的身體反應,我們的心在說些什麼吧。(誰要我們這樣做的?誰教的?這樣操作有什麼效果?有什麼舒服或不舒服的體會?有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替代、變化?)腦子在告訴我們什麼事情?身體在說什麼話?心在嘟嚷著些什麼?(以上這幾種到底有什麼差別?我們真的區辨得出來嗎?)

我們到底在形塑什麼?我們到底想形塑成什麼樣子?我們用什麼方法什麼工具什麼理論來形塑自己(或者自己和他人的關係)?

我們形塑出來的樣子,自己真的喜歡嗎?想再大整型一番,或者想再局部雕塑細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