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被框在想像的標準裡

Leslie Kaminoff 老師最近發了篇新文章,講「後 Iyengar 時代」對於瑜珈動作練習(asana)的「順位」(alignment)可以有、應該有的新反省。


Photo by Patrick Hendry

簡單來說,Kaminoff 的結論是:

Asanas don’t have alignment – people have alignment.

這句話直譯有點乾。我想到的表達方式大概是這樣子: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身心條件,在練習瑜珈動作(asana)時,不需要、不應該有一種預設的「標準做法」,更不該用這種想像中的標準做法,去框住所有的人。

Kaminoff 認為,「既然人體裡並不存在筆直的線條,我們又何苦一直去嘗試要『把骨盆擺正』或者『讓雙腳平行』呢?」說實在話,Kaminoff 這樣的講法有點草率,有點跳躍,也不見得完全成立,但還是可以刺激我們重新反省、思考,到底該怎麼看到這些瑜珈動作的「做法」。

B. K. S. Iyengar 的老師 T.K.V. Krishnamacharya 早年也是有嚴格的 alignment 要求,但到比較晚年時(Kaminoff 說是「成熟的教法」)(話說回來,Iyengar 也不只是 Light on Yoga 這個面向而已吧,每個人都有不同年紀的轉變啊),講的話是這樣的:

瑜珈(練習)的重點是要能適應於不同個體,而不是反過來。

反過來是什麼意思?就是忽視不同個體的差異、需求,要求不同條件的人,去適應一成不變的練習方式、指導原則。

說是這樣講沒錯。但是,很麻煩啊。

對不少練習者來說,要觀察自己,很麻煩的;「不如你就給我一套標準流程、一套 SOP,再辛苦我都可以跟著每天練」。

對許多老師來說也一樣。要觀察那麼多學生,要教一個一個不同的學生有不同的動作姿勢做法,很麻煩的。而且操作起來更是困難。想像一個教室裡同時有一二十個同學的場面,要每個同學都有不同的重點,「天啊,這不可能做得到啦」。

於是,本來應該是用來幫助我們省點事、讓我們能比較快進入狀況的規則、指引,一不小心,就變成了至上無上的準則。「不照我說的這樣做,就錯了」,「只有我講的這樣做,才是對的」。

規則來駕御我們,我們變成了體現這些規則的工具。

那該怎麼辦?

在這裡就可以看到小班教學的長處:只面對三五個同學,要照顧到個別同學的不同需求,只要老師有心,技術上是比較可能辦得到的。另一方面,我在上課的時候,也常常會出現一種場景:我和 A 同學提示的重點可能是後腳跟要踩穩,和 B 同學講的可能是肩膀的釋放,和 C 同學可能叮嚀一句眉心別糾結或者停下來喘口氣之類的。同一個動作、同一個身體部位,反覆用不同方式來練習、操作,不找標準答案,不求形式上的「到位」,每個人都一次一次去嘗試體驗做這些動作的具體感受。

說不定這是一種解決的途徑。而且,練起來會有趣多了。 :p

時間是一種幻覺

每次站椿(站著靜坐)或者靜坐,前幾分鐘都在試圖慢慢穩定、安靜下來。可能是在微調軀幹、肢體重量分配,或者呼吸太重太輕、太淺太深等等。還可能歷經一段時間,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意識要引導回到現在的身體、呼吸,然後又飛走,然後再回來。經過三五分鐘、一二十分鐘,半小時或更長一點時間之後,才慢慢進入狀況。

什麼是「慢慢進入狀況」?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說,就是不會再意識到「咦,我坐(或站)了多久了?」「我還要坐(或站)多久呢?」

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最愛講時間是一種幻覺,和思想是同樣一種幻覺,都是離開了當下才會產生出的幻覺。在站椿、靜坐,或者就是安安靜靜一段時間後,大概就能暫時擺脫一下作為幻覺的時間。

這是一般人最常講的「回到當下」。但重點是,「回到當下」,然後呢?在做什麼呢?

以前聽過一位老師 Gil Fronsdal 講他靜坐的例子:某次禪修營,終於有一天靜坐坐到超級棒的狀態,彷彿體驗到無上的禪悅。結果吃飯的鐘一敲,聲一傳入耳,就反射性地站了起來要去吃飯。一起身的瞬間才意識到,啊,剛剛坐到那麼深的禪定了,不是嗎?

前兩天我在臉書上寫,「半小時很長,還是很短?一百天很短,還是很長?」「站椿或者靜坐到覺得不舒服不想再站了,站到太舒服覺得不想離開時,你會怎麼做呢?」

時間的確是一種不可靠的思緒、幻覺。

有沒有可能在意識到、在記得住「時間是一種幻覺」的時候,在站椿或靜坐(或者安安靜靜在大自然的環境裡獨處時)進入到不太想離開的狀態時,就主動選擇繼頭再待下去。

問問看自己:

什麼樣的體感或者情緒可以維持很久呢?肚子餓、腿痠腳麻、肩頸緊繃、憤怒、憂傷?

仔細盯著看,真的能夠不間斷地維持三分鐘、五分鐘嗎?

舒服、輕安的感受呢?能再維持下去嗎?

有時候我常常用同樣的一句話來回答同學的問題:「再等一段時間吧」,同學會接著問:是這一次的站椿、動作、靜坐要再多等個十分鐘半小時,或者是指再過十天、半個月、三年五年?

然後我就會很開心(很賊地)笑著回答:這兩者,是同一樣事情啊。

在這個意義上,時間還真的是一種幻覺。

飄浮的餘韻

冷天早晨,我鋪好瑜珈墊,簡單的暖身動作。站姿,拜日式輕緩的跳躍,靠牆不靠牆的倒立。身體慢慢變暖。直覺告訴我,再過一會兒應該會想靜坐。於是在幾組淺淺的後彎動作之後,又再多加了一兩組深一點的髖關節動作。

稍微強烈收縮、伸展臀肌。我想起最近常常燒的雪松枝葉,油脂豐富,火一點就噼里啪啦嗶嗶剝剝唱起歌來似的。

後來我的確抓塊瑜珈磚坐下來,但不是要靜坐。想練呼吸。也不是想練 pranayama,只是很想要很舒服,很深,很暢快地呼吸。那種整個人從頭到四肢末稍,從表到裡全都參與的深吸吸。長吸一口氣,長吐一口氣,都像是全身飄浮在半空中,像是飛翔似的,深呼吸。

年少時的眠夢裡時常有一種場景:飄浮在空中,飛翔。我記得大概差不多就像是仰泳一般,雙腿輕踢兩下,兩臂比劃比劃,就繼續升空再升空。在游泳池裡飄浮,望著藍天;在眠夢裡,我飄浮在雲朵之上,偶爾會往下方的塵世瞄一眼,或者就閉起眼享受。

好多年之前第一次接觸到 yoga nidra 的練習。靜靜躺著,用自己的腦子,用自己的想像力,又創造出飄浮、飛翔的意象,甚至不只是意象,而是整個人的體感、經驗。


photo source: La Camera Insabbiata

前些日子去北美館體驗美國前衛音樂家 Laurie Anderson 及台灣新媒體藝術家黃心健共同創作的「沙中房間」(La Camera Insabbiata)。在高科技裝置的協助下,進入藝術家創造的虛擬實境空間。在「所有事物都是手繪的、陳舊陰暗」的「虛擬實境」裡,移動的方式就是飛翔。非常容易讓人上癮的一種奇妙體驗。

坐在瑜珈磚上,我已經準備好了。眼睛閉上,用右手的大姆指和無名指協助,非常簡單的 nadi shodhana。左鼻孔吸氣,右鼻孔吐氣,右鼻孔吸氣,左鼻孔吐氣。緩緩的深呼吸,身體和腦子都愈來愈安靜,但底層的底層,似乎有什麼在蠢動著。原來是我不由自主地在腦海裡重演沙中房間,我記憶中的沙中房間。

一樣是飛翔在字母構築的大樹、Laurie Anderson 已過世的愛犬的「中陰身」形象,還有各個巨大無比的建物與房間、通道。一樣是純黑白的場景。但又不是。一切開始幻化。我腦子裡自己創造出的房間,前一陣子看的電影、其他展覽,更早以前讀過的書籍,片段瑣碎的記憶。

就像是「沙中房間」裡,明明身體還坐在椅子上,但腦子接受到的訊息告訴自己:我正在飛翔。甚至飛得太快太猛,還會覺得頭暈頭昏。此刻我還坐在瑜珈磚上,也沒戴上 VR 的頭套耳機,腦子照樣可以搬演種種場景。我可以感受到鼻息的出入,臉上或者肚子裡面肌肉的不自主抽動。

迷宮般的記憶宮殿在腦子在身體裡像是劇場的呈現。突然一陣強烈的光照下,角落的陰影顯得更沉更暗。

還好我的呼吸還在,我的身體還在,我的意識也還在。都還在這裡。

右手釋放下來。深呼吸也釋放開來。腦海裡不知道歷經了多長的時間,現實裡彷彿只是幾次深呼吸罷了。

罷了。不必計算那些。時間只是幻覺,飄浮飛翔的體感餘韻還在,這才是真實的。

大叔、大嬸請注意:你的腦子有沒有在做運動?

通常我們都以為,年紀愈來愈大,記憶力「自然」就慢慢衰退。這所謂的「自然」,其實不見得是很「自然」的。

怎麼說呢?看你常不常使用(訓練)你的腦子,或者說,如何使用、訓練你的腦子。愈來愈多的「科學」研究試圖藉由種種實驗、觀察,來證明肢體運動和腦力之關的關聯。不過,只是看科學研究報告的話,看再多也不會讓身體變得更健康。

重點是動手動腳,順便一起動動腦。

brian-aerobics

根據美國阿滋海默症預防研究基金會(The Alzheimer’s Research and Prevention Foundation)的建議,健走、慢跑、跳舞、游泳、打網球、上健身房、騎腳踏車等等,都是對身體很好的運動,但更好的是,讓腦子也動一動,換句話說,腦子也得做些有氧運動。

大腦有氧運動,照阿滋海默症預防研究基金會的標準,必須有以下三項條件才有效:

  • 要集中注意力
  • 要有不只一種感官參與
  • 要認真用不習慣的方式去破除日常生活作息的習慣

填字遊戲、學第二外國語、閱讀、寫作等等活動,對大腦都有不小的幫助,不過也都不容易滿足上面的三種條件。

來上瑜珈課,不就可以一次達成這三項目標嗎?想想看一堂瑜珈課通常是怎麼進行的:先靜下來放鬆一下,感受自己的呼吸和身體狀態,幾組簡單的動作慢慢暖身,或站或蹲,或前彎或後彎,或者坐著扭轉,或者倒立,可能夾雜著幾個很有挑戰的動作,最後再慢慢緩和下來,大休息。

光是一個考驗平衡的樹式,大概就可以看到瑜珈課的神奇妙用。我們得集中精神,感覺站立的腳如何不穩定、穩定、不穩定,視覺在幫助平衡,耳朵在聽老師指引,前庭神經、大腦在精確計算、調配不同肌肉群收縮、釋放的種種排列組合。對大多數人來說,練習用單腳站立就已經是一種和日常生活很不一樣的身體使用方式,而且在瑜珈課上,我們還會認識到,左腳站,和右腳站,效果差距還真大呢。

下次來上瑜珈課,試試看再加一種練習:大休息結束之後,回想看看今天上課時到底做了哪幾個動作,看看自己還記得多少動作的排列順序。一次一次這樣練習,記憶力真的會變更好一點哦!

大聲唱歌,快樂跳舞吧!

如果你一輩子都喜歡跳舞,但是竟然在五十來歲時被診斷出有帕金森氏症,你會怎麼辦?

Linda Berghoff 的選擇是:繼續跳舞!

帕金森氏症的病患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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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沒有錯。Dance for PD 就是專門為帕金森氏症的病患提供舞蹈課程的教室。 Linda Berghoff 繼續學跳舞,練跳舞,後來還成為 Dance for PD 的老師。

你可能以為沒辦法跟著節拍動,但其實你的腦子沒問題。腦神經學家 Nathan Urban 說,「大腦絕對有節奏感」:當你專心時,你的大腦會產生快速的電子脈衝,也就是 gamma 波;當你放鬆時,大腦會製造出緩和的 alpha 波。

大腦和神經系統的這種內在韻律,就是是身體裡的小時鐘一樣,在走路、運動、思考等活動中,都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

帕金森氏症會破壞腦子裡的這種韻律,也因此常常會出現身體不自主顫動的現象。但這些狀況是可能可以改善的。

舞蹈老師 Lucy Bowen McCauley 的經驗是,在一段時間的練習之後,「音樂一放出來,這些帕金森氏症患者就變身為舞者了。他們看起來姿勢優雅,也能夠隨著節奏律動。」

看著這些報導,我想起電影《搖滾吧爺奶》(Young at Heart)裡的那些活力十足的爺爺奶奶,他們組成的合唱團,在電影上映之後,仍然繼續歡唱:

活動,活動,要活就要動。練瑜珈,練太極拳,散步,爬山,跳舞,都好。讓腦子裡的節奏帶著整個身子歡樂律動起來!

大聲唱歌,快樂跳舞吧!

學正確的知識還不夠

我們上瑜珈課,我們看養生的書籍、資訊,我們覺得我們吸收了好多好多「正確的知識」,套用到自己的身上。一段時間過後,說不定有些小小的、正面的改變、收穫,說不定根本沒什麼差別。接下來,我們心裡可能就產生了一些小小的懷疑:這些「正確的知識」,是不是沒什麼用處? 資深的 Alexander Technique 老師(同時也是游泳教練) Ian Cross 這麼說

You can’t learn to do the right thing for your body and then just go round being right. You have to keep questioning what’s actually happening. The wrong patterns persist without us realising.

你沒辦法只是學了如何正確使用身體,然後就一路順遂,什麼事都沒了。你必須要不斷地探究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怎麼進行的,因為(過往)錯誤的模式總是會在我們不留意的情況下繼續發揮效力。 明明一開始坐下來打開電腦準備要工作時,心裡真的是想著要鬆開肩頸,但一不留意,就又聳起肩、拱著背,或者刻意挺胸翹屁股;電話一響,話筒拿起來,脖子就歪斜一邊、甚至只用耳朵肩膀夾著電話;聽見讓人驚呆了的無聊消息、上司或者客戶或者家人的指令與要求,呼吸也無意識地暫停,直到感覺自己怎麼胸口整個悶住透不過氣來。

David Hockney, “A Bigger Splash,” 1967

Ian Cross 老師舉了游泳池的裡的例子。在池子裡奮力往前游的時候,如果因為想儘快達成目標,游到對岸,就沒留意到自己其實僵著肩頸的肌肉、憋住呼吸,結果就是沒辦法從這些有待改善的錯誤經驗學習到正確的方式。 靜坐的練習也一樣。我們總是一再地分心,念頭瞬間就飄移到昨天、去年、千萬里遠的故事裡。分心是一定的,重點是,能不能在發現到分心的時候,了解到當下自己身心的狀態,然後回到要專注的對象,像是呼吸、體感上。 因為緩下來、靜下來,所以比較容易留神。因為時時在注意、探究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怎麼進行的,所以慢慢地,說不定就可以抓住念頭剛剛升起的瞬間,也就不會又再一次無意識地被這些念頭牽著趴趴走;所以慢慢地,很可能就可以發現自己又(快要)重新掉進過往的慣性、行為模式,製造出選擇的時間、空間。 在這樣的時空裡,之前學到的「正確的知識」要不要真的派上用場,就是自己的選擇囉。

延伸閱讀:
「從自己的經驗來讀」

譫妄的心

某帕金森氏症患者因服用左多巴(Levodopa),出現病態興奮感,以及幻聽。某日,患者聽見他素以為仁慈的醫生對他說,「帽子外套拿好,到醫院的屋頂上,然後跳下去吧。」患者非常驚訝醫生竟然會這樣說話,後來和醫生再確認,醫生判斷是幻聽,問患者是否看見醫生,患者回說,沒看見,只有聽見說話聲。

醫生說,「下次你如果再聽到這個聲音,轉身看一下,我有沒有在那裡。如果沒有看到我,你就知道那是幻覺。」患者覺得醫生的建議並沒有用。

隔天患者又聽見醫生的聲音,同樣要他拿好帽子外套到醫院屋頂上跳樓,而且這一次,那聲音還加了一句:

還有,你不需要轉身,因為我真的就在這裡。

還好患者努力抵擋住幻聽,才沒去跳樓。(以上故事出於 Oliver Sacks 的《幻覺》,天下文化出版。附帶一提,如果對腦神經科學、心靈、精神、靜坐有興趣,這本書真的很值得一讀。)

Sacks 醫生的故事只寫到患者停用左多巴之後,幻聽就消失。但在日常生活中,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這些幻覺,幻聽,甚至譫妄的症狀。

腦子有多聰明,心有多聰明,看上面那個例子就知道了。你以為自己可以先打了個預防針,想化解掉可能的問題,殊不知腦子和心比你還聰明,倒打一槍,將了你自己一軍。

以前還聽過某個師父,晚年因為車禍導致大腦受損,不時出現各色幻覺,還好早年打坐累積的功力,讓他得以靜下來分辨清楚,不致於讓幻覺牽著走。

你不需要因為腦子裡隨便浮現出的念頭,就相信這念頭,就跟著這念頭走。你不需要因為心裡面有意識無意識感受到喜歡或者不喜歡的情緒,就相信這情緒,就跟著這情緒走。

你有其他的選擇,你可以選擇。只要你真的選擇。


* 傳統中醫裡也有「譫妄」一詞,如《素問》〈氣交變大論〉裡所記載,「上臨少陰少陽,火燔焫,冰泉涸,物焦槁,病反譫妄狂越,欬喘息鳴,下甚血溢泄不已,太淵絕者,死不治,上應熒惑星」,以及「民病身熱煩心躁悸,陰厥上下中寒,譫妄心痛,寒氣早至,上應辰星」。不過內經還真是很難懂。看後人整理的比較好理解,像是清代張璐的《張氏醫通》〈神志門〉

騎腳踏車不是那麼簡單滴(你以為你不會被騙時,你就已經被騙了)

都說學會騎腳踏是一輩子忘不掉的技能。說是這樣說啦,只是,還是得看腳踏車的定義。影片裡這位仁兄騎的車,光是龍頭改裝了一下,(車把手往右,車輪會往左;車把手往左,車輪會往右),所有「會騎車」的正常人,就全都打回原點,完全像是沒騎過車的模樣。事實上,比從來沒學過騎車的人還更糟,因為腦子裡的、身體裡的記憶,已經從資產瞬間化為負債了。

Unlearn 是重點。可是重點是,這重點,好難啊。

這米國阿兄花了八個月的時間練習,終於體悟出「知識」(knowledge)和「瞭然」(understand)這兩者的不對稱關係。(影片中阿兄的小孩好像只花兩個星期,就練習到大人花八個月的成績。)(所以延伸出來的問題是,要怎麼像是小朋友一樣,少一點負擔地學習?)

很多人不信邪,「我才不會被騙呢」。沒這回事。你是人,人這種物種的腦子、心智狀態的設定,就是會自我欺騙、就是會找自己感覺良好的證據。

「一旦你的腦子裡有了僵化的念頭,即使你想要改變這念頭,你也可能就是沒輒。」(Once you have a rigid way of thinking in your head, sometimes you cannot change that, even if you want to.)[timecode: 3:15”]

要維持「我才不會被騙」的想像,就蜷在自己的窩、自己的舒適圈裡比較自在吧。

但是如果你試了踏出來,千萬要記得,一開始,一定會跌倒,一定會破皮什麼的,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每個人都一樣。明明知道,卻是還做不到。明明以為完全知道了,實驗一下,就發現(才有機會發現),嗯,這「自己以為的知識、自己以為的自己知道了」,是多麼的不堪一擊啊。

在重新學習的過程中,如果真的一直持續練習下去的話,可能會到達一個臨界點。那一瞬間,你的整個身體、整個人都會瞭然,「找到了」,「到了」。就像影片裡的阿兄一樣,突然,好像腦子裡接到手腳的迴路還是什麼的自然就接通了。

然而就在這阿兄大概能掌握到這種「不正常」腳踏車的騎法時,他在阿姆斯特丹重新接觸到過去熟悉的「正常」腳踏車。結果,他又再次落入迴圈:過去習得的知識、整個身體協調出來的記憶,變成新狀況下的阻礙。只是這一次的過程比較快。(過去的 sanskara 沒洗乾淨?)

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大概就是這樣:要嘛接受現狀,要嘛付出些代價改變。可能是時間,可能是體力,可能是其他試了才知道的代價。

就看你想不想要維持「我才不可能會被騙呢」的自我感覺良好繼續過日子。要不然,乾脆就承認自己的確一不小心就會受騙上當,然後準備花些時間付點學費,洗洗自己的 sanskara 吧。


* 「瞭然」是剛好不小心看到的梗。典出《朱子語類》(論語哀公問弟子章),「這不是分別得分明,如何得胸次恁地瞭然!」。

練習 unlearn

每天拼命操累身體練肌耐力、練柔軟度?
吞解剖學知識、吞梵文術語、吞老師和老師的老師和老師的老師的老師給的指令?
學習體位法(asana)、學習正位(alignment)、學習這個派別那個系統?
一週上一次瑜珈課、一天上兩堂三堂瑜珈課、參加工作坊、參加貴參參(kuì-som-som)的密集培訓課程?

說不定我們還需要一些別的態度。
說不定我們真的得低下頭來、敞開心房,練習如何 unlearn,練習去何去除掉有意識或者無意識習得的不必要的習性,練習讓身體和腦子自己好好協調,不干擾他們。

看看人家毛孩子怎麼使用自己的身體吧。(看人家的頭、脖子、軀幹、胸、腹、四肢協調得多麼漂亮!)(呃,那個,小心太放鬆時跟著亂甩的口水 XD)
試試看,我們能不能也這麼輕鬆地甩甩身子,能不能也這麼享受通體舒暢的快感。

你想練飄浮嗎?

來湊個熱鬧。奧斯卡開獎,大贏家是《鳥人》(Birdman)。記得在戲院裡看著第一幕就嚇到了。怎麼、怎麼會、怎麼會整個身體左右側差這麼多?這樣好飛嗎?在教室裡常常見到類似的情況,或是肩膀,或是骨盆、或者雙腿雙腳,明明不平衡到非常誇張的程度,不過當事人卻全然不自覺。

當然,平衡不必然意味著對稱。人體左右上下本來就不是完全對稱,不需要也不應該拼命追求對稱的表象。但是,Michael Keaton叔叔,你的身體也真的有點太不平衡了吧。

題外話:看到飄浮的這景,除了對男主角體格的評論外,我內心踅踅唸(se̍h-se̍h-liām)個不停:「沒錯,沒錯,瑜珈就是該這樣練,練打坐,練到飄浮起來,這樣就對了。」什麼?你以為我在開玩笑?難不成你以為瑜珈就是在練頭倒立、手倒立、練一腳兩腳掛在脖子上、練電影大法師裡那樣輪式走來走去爬來爬去?

要練飄浮,除了像上面這種偷吃步的方式之外,重點在於改變自己的心態、自己的認知、自己的世界觀。放下那些自己以為絕對不可能的想法。

就好比密勒日巴的故事:話說密勒日巴有個學生想要到上國印度去學最了不起的佛法,老師勸他不需要這麼做,可是學生堅持己見,說要去就是要去。留學個幾年回到家鄉,學生自然覺得自己已經非常了不起,密勒日巴看在眼裡,就想挫挫他的威風。師生兩人在路上碰上一陣大雨,密勒日巴一見路旁有個牛角,才一瞬間,他就進到牛角裡了。

故事的重點是,牛角沒有變大,密勒日巴也沒有變小。而且這老師還在牛角裡對學生唱了首歌,歌裡述說著牛角裡的空間還大得很,如果你能了解無二、空性的話。

爭論這故事是不是瞎掰的,沒多大意義。就如同爭論人到底可不可能飄浮起來,一樣沒意義。你覺得可能,就去練,練到最後,你自然知道到底能不能飄起來。《鳥人》裡有一幕他飛啊飛的,結果,只是他以為他在飛,其實旁人都看到,他從計程車跳了出來。

「你看,那根本就是幻想、根本就是精神分裂症嘛!」這可以是一種解釋。片尾鳥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空中翱翔,很難講,反正導演故意不說出來。(鳥人的女兒緊張衝到窗邊探頭一看,那微笑,盡在不言中。)

再一句後話。想飄就去飄,想飛就去飛。不會,那就練啊!千萬別到人生終點時,才出現像電影一開場男主角自己對自己說的話:「這什麼鬼地方,我們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