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是繼續跑下去」: 站椿一百天的小結

站椿連續站了一百天,也寫了一百天的記錄。之前就有同學問,「老師,那一百天到了之後,你還要不要繼續站下去啊?」

這問題問的方向偏了一點。重點不是我要不要持續天天都花一段時間來練習站著靜坐,而是,你要不要開始練習,開始練習之後,要不要持續下去。


photo soucre: José Eduardo Deboni

其實去年底要開始這「連續一百天」的活動,也沒仔細思考計算清楚,只是覺得有點趣味,就在心裡告訴自己,「那就試試看吧」 。

一百天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應該說,如果把眼光放遠一點來說,一百天,還真的很短。但就「養成新習慣」來說,一百天大概是夠了吧。好像小王子要馴服狐狸(還是反過來?),我們要練習馴服自己。一百天可以是個非常好的起點,出發點。

一天一天站下來, 在臉書上一天一天紀錄,慢慢的,心裡頭好像也有點「進程」的規劃。我希望這不太像運動、甚至不太像動作練習的站椿,能夠讓我們從偏向肢體的活動開始,從末稍、腳底開始,一路往上,往軀幹、肩頸、頭頂發展,目標是回到呼吸,回到注意力的根源,或者,回到身體裡的的最深處;也就是慢慢導向靜坐這件事。讓一起練習的朋友在沒有預期壓力的情況下,有機會練習靜坐,進而建立自己靜坐的習慣。儘管這「靜坐」看起來並不像「坐」。

練瑜珈動作的朋友很多人都會背誦《瑜珈經》裡的一句話:”sthira sukham asanam”(「坐,既要能穩定,又要能輕鬆舒適」)。《壇經》有一句相近的話,「無障無礙,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我還蠻喜歡這樣的「坐」。(儘管我平常對於「坐姿」有超級多意見,或者說,建議。)

站椿,或者講成是「站著靜坐」,就只是一種簡單的練習。但這樣的「簡單練習」,如果堅持輕輕鬆鬆每天一直站下去的話,真的會帶來很神奇的效果。剛好前兩天在網路上看到有人這麼說:

站樁似靜,不動似動,非動非靜,心靜氣振,氣沉丹田,共振全身。

說真的,也不用想那麼多啦。每天花一段時間,讓身體的架構有一段安靜的時間、空間可以自我調整、修復,讓腦子和心靈可以稍稍沈澱,釋放。光這樣,就很值得了。

之前看過一段在講長跑的話:「每個人都會累,誰不會累啊。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繼續跑下去。」我很喜歡長跑的比喻。年紀愈大愈覺得人生、過日子不能只有衝刺的短跑。長跑,或者慢慢走,走長遠的路,更有吸引力,更動人。只是要繼續跑下去,得有一股氣,一股身體深處的力量來支持自己。

站椿、站著靜坐,或者坐在椅子上、瑜珈磚上、地板上的靜坐,都在培養、鍛練我們身體深處裡的那一股單純的力量。

一起繼續跑下去,繼續站著靜坐吧。

延伸閱讀:
單純的力量
腦補力是可以鍛鍊的!
時間是一種幻覺
實用咒語系列之一:「待在身體裡,觀察身體」kāye kāyānupassī viharati

開工大吉之奇妙的戰士一

難得有連續假期,大吃大喝,到處趴趴走,放假的日期總要結束,要回歸正常的作息囉。

站上墊子前,身體裡就有一股好強烈的想望:我要紮紮實實的後彎!這種時候,聽身體的就是。

簡單的鋪陳準備,來點核心練習開胃暖身一下,再走個幾次拜日式。從淺淺的眼鏡蛇慢慢到深一點的上犬式,海豚式,孔雀羽毛式。又加上鴿式,好好把肩膀、上背打開來,準備要進更紮實的後彎。

戰士一(Virabhadrasana 1)的意象突然插隊進來。好吧,來就來吧。站穩前腳,後腳確實紮根,再往上提。一次一次吸氣慢慢加長、深化。兩條手臂往天花板延伸,合掌,繼續延伸。胸口完整敝開之後,頭自然跟著上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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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動作,但今天的感受卻好像截然不同。「不一樣在哪?」我問自己。「兩隻腳掌都清清楚楚串連至下腹,往上連結到雙臂、合掌的雙手,特別是後面那隻腳、那條腿。延展的感覺好強烈。」

「還有呢?」我繼續問。

「腳掌心、手掌心、和胸口裡怦怦跳著的心是彼此相連的。」或許是這一陣子天天站椿,愈來愈明確察覺到身體裡能量的流動與串連。雙手放下來,都還感覺得到上背部和肩膀、胸口打開的餘韻

後來繼續走了橋式和輪式,但那股強烈而奇妙的身體感在離開戰士一之後也就消失了。

消失就消失囉。做了幾個扭轉當收工,大休息之前,在頭倒立停個三五分鐘(又是站椿嘛,倒過來的椿)。

久違的日頭,還有肚子的伸展

剛剛在孔雀羽毛式(肘倒立)停留的片刻,似乎從落地窗外看到一絲陽光。久違的日頭啊。

又濕又冷了一兩個禮拜,每個人見面或者在網路上都是說著,「冷死了」。的確很冷。冷到讓人一點勁都沒有。只想躲在暖暖的被窩裡,只想喝熱湯或者熱可可(或者熱紅酒)。

愈不動就愈冷,愈冷就愈不想動。

還好終於也回暖了幾度,一兩天也好。午飯過後,把客廳地板掃乾淨,鋪上墊子。剛開始動的時候,外套還在身上,二十分鐘之後,全身只剩一條小短褲。可以不靠暖氣、不靠暖暖包就讓自己通體溫暖舒暢,心甘情願一件一件衣服脫下來的感覺真好。(誤)

然後我看見久違的日頭。簡直不像真的。管他的,即使是錯覺也好。我繼續一個一個動作探索,準備差不多了我才進輪式(也是好久不見啊)。大概是因為肩膀、上背、髖關節都慢慢打開了,輪式推上來之後,竟然一整個就是感覺到肚皮,肚子的強烈伸展。幾乎都要覺得陌生的體感。


Photo by Suhyeon Choi

下來讓呼吸和緩一會兒,再推上去一兩次。沒錯,肚皮,肚子,上腹到下腹,表到裡,裡到最深層的伸展,讓人「啊~」長聲嘆息的伸展。

真好。久違的日頭和肚子的伸展。

「從自己的經驗來讀」

瑞士學者畢來德(Jean François Billeter)在《莊子四講》裡展示一種閱讀方法(或者技巧):「從自己的經驗來讀」,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我沒有辦法進入到莊子所講的話的經驗中,那我就沒有讀懂莊子。我一定要用我所經驗到的東西才能夠讀莊子。

這不只是讀《莊子》的方法,這也是閱讀一切和身心靈相關練習的方法,甚至於,就是唯一最重要的方法(或者技巧)。

在瑜珈教室裡也一樣。聽到老師下達一段指令、說明,如果要真的理解,就只能「從自己的經驗來讀」,練習者必須暫時放下過去的成見,很多時候,也得暫時放下頭腦裡的思考,給自己足夠的時間、空間,讓身體去感受,讓這些感受有機會好好表達出來。

靜坐也一樣。不管腳要怎麼擺,反正就是先坐下來,舒舒服服坐著,或者,喜歡的話,站著也沒問題。重點是,練習者得試著暫停下來。暫停什麼?或者說,什麼事情暫停了?

本來在做的事,本來以為正在做的事。本來腦子裡的空轉,本來說不出來的煩悶、躁鬱,本來不知道到底躲在什麼地方、以什麼方式偷偷發酵的情緒,本來以為可以努力壓抑的不滿、欲求,本來以為可以一直輕鬆戴著的那張面具。

畢來德認為莊子是「一個獨立思考、首先關注自己的親身經驗的人」,而且莊子的描述「非常精確、非常精彩」,是「描述『無限親近』與『幾乎當下』的現象」,「可以依靠這些描述去理解莊子的一些核心思想,而由此一步一步走進未能理解的區域」。

這幾乎完全就是靜坐的操作指南嘛。練習者從最簡單的身體感受去體驗,呼吸在自己的身體範圍之內所生成的流動也好、停滯也罷的各種感受。這些就是墊腳石,這些就是引導自己一步一步「進去」的關鍵。

進去哪?進去身體裡,進去深層的意識裡,進去本來以為摸不到邊、本來以為藏得好好的、本來以為不存在的什麼裡面。

畢來德提醒兩個重點:

一是要放棄我們日常的活動,轉而全心全意地檢視我們眼前或是甚至離我們更近的現象;二是要以精準的語言來描述所觀察到的現象,花足時間,找準詞彙,抵禦話語本身的牽引,強迫語言準確表達我們所知覺到的東西,而且只是表達這些。

第二點是莊子這種等級的作家的工作,別擔心。我們要試著努力留意的是第一點。

靜坐時可以練習、上瑜珈課時可以練習、工作空檔時可以練習,隨時隨地都可以試著練習。


  • 註:畢來德上面的「兩個重點」,背後其實是援引維根斯坦的話:

我們在此遇上了哲學研究中的一個特殊的、典型的現象。可以說,難的不是找到答案,而是在看起來只是答案的入門階段裡辨識出答案來。……

我想,這是因為我們期待的是一種解釋,而看不到描述已經是困難的答案————當然要給這一描述它應有的地位,要停留在這一描述上,不再試圖超越它。————難的是:停。(以上是中譯者宋剛依照畢來德從德語 Zettle §314 的法譯再譯成中文。)

(我想,這與我們錯誤地等待有關;當我們正確觀察一種描述時,它就是解決困難的答案。如果我們停留在這個描述上,不試圖超越它。這裡的困難是:止步不前。)(這段中譯出自《椎根斯坦全集》第11卷《紙條集》,涂紀亮主編,河北教育出版社。)

你想練飄浮嗎?

來湊個熱鬧。奧斯卡開獎,大贏家是《鳥人》(Birdman)。記得在戲院裡看著第一幕就嚇到了。怎麼、怎麼會、怎麼會整個身體左右側差這麼多?這樣好飛嗎?在教室裡常常見到類似的情況,或是肩膀,或是骨盆、或者雙腿雙腳,明明不平衡到非常誇張的程度,不過當事人卻全然不自覺。

當然,平衡不必然意味著對稱。人體左右上下本來就不是完全對稱,不需要也不應該拼命追求對稱的表象。但是,Michael Keaton叔叔,你的身體也真的有點太不平衡了吧。

題外話:看到飄浮的這景,除了對男主角體格的評論外,我內心踅踅唸(se̍h-se̍h-liām)個不停:「沒錯,沒錯,瑜珈就是該這樣練,練打坐,練到飄浮起來,這樣就對了。」什麼?你以為我在開玩笑?難不成你以為瑜珈就是在練頭倒立、手倒立、練一腳兩腳掛在脖子上、練電影大法師裡那樣輪式走來走去爬來爬去?

要練飄浮,除了像上面這種偷吃步的方式之外,重點在於改變自己的心態、自己的認知、自己的世界觀。放下那些自己以為絕對不可能的想法。

就好比密勒日巴的故事:話說密勒日巴有個學生想要到上國印度去學最了不起的佛法,老師勸他不需要這麼做,可是學生堅持己見,說要去就是要去。留學個幾年回到家鄉,學生自然覺得自己已經非常了不起,密勒日巴看在眼裡,就想挫挫他的威風。師生兩人在路上碰上一陣大雨,密勒日巴一見路旁有個牛角,才一瞬間,他就進到牛角裡了。

故事的重點是,牛角沒有變大,密勒日巴也沒有變小。而且這老師還在牛角裡對學生唱了首歌,歌裡述說著牛角裡的空間還大得很,如果你能了解無二、空性的話。

爭論這故事是不是瞎掰的,沒多大意義。就如同爭論人到底可不可能飄浮起來,一樣沒意義。你覺得可能,就去練,練到最後,你自然知道到底能不能飄起來。《鳥人》裡有一幕他飛啊飛的,結果,只是他以為他在飛,其實旁人都看到,他從計程車跳了出來。

「你看,那根本就是幻想、根本就是精神分裂症嘛!」這可以是一種解釋。片尾鳥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空中翱翔,很難講,反正導演故意不說出來。(鳥人的女兒緊張衝到窗邊探頭一看,那微笑,盡在不言中。)

再一句後話。想飄就去飄,想飛就去飛。不會,那就練啊!千萬別到人生終點時,才出現像電影一開場男主角自己對自己說的話:「這什麼鬼地方,我們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啊!」

食喻

沒有人說吃飯不重要。

吃飯很重要。You are what you eat. 吃了足夠的食物,能夠得到足夠的能量,養份。

身體太寒,得多一點點溫熱的食物。身體太濕,得多一點點甘淡滲利或者辛香溫燥的食物。如果身體已經太燥或者太熱,沒人會覺得吃更燥熱的食物可以讓自己更加舒爽的。

你不應該挑食,你也不需要每天都吃盡所有的食物。一天三餐或者一天兩餐(如「過午不食」)就差不多了。真的很餓,吃些點心也無可厚非。不需要讓自己日常生活的二十四小時都停留在口腔期的狀態。消化食物(甚至消化一杯白開水)是需要能量的。

消化順利的話,養份會吸收或者儲存下來,並且產生一定量的廢棄物,定時或不定排泄出去。就像吸氣與吐氣,只有吸氣而不吐氣,沒人受得了。吸氣與吐氣一樣重要,一樣神聖。同樣的道理,吃飯和排泄一樣重要,一樣神聖。

(個人意見:吃飯和排泄都是相當私密的事,都值得好好專心進行。不過好像不需要將這些過程以影像紀錄下來,甚至公諸於世。當然這也只是個人意見啦,參考參考就好。)

好好吃飯需要練習。小心挑選要入口的食材,每一口食物都仔細咀嚼。像是練習靜坐,或者,像是宗教儀式。專心,be mindful and pay full attention。可能需要有專業人士來指導,或者補充更完善的知識,培養更完善的技巧。讓自己吃得更愉快、健康,不增加(自己或者其他人)額外的負擔。

可是,大概可能並不需要,讓自己想盡辦法拼命練習,去參加世界吃飯比賽,努力拿獎牌得冠軍。大概可能也並不需要,讓自己得到某某大機構或者某大師的認證,證明自己已具備「第二級吃飯師」的資格,準備繼續考「第三級吃飯師」。

想想看,如果你的生活裡只剩下吃飯,一切都為了吃飯這件事而存在,會不會有點悲哀?

你的體位法練習也是這樣嗎?

單純的力量

“This isn’t sexy at all!” 他聽到這樣的抱怨。

什麼動作也沒有,就站著不動。

「味無味處求吾味,材不材間過此生。」

他站在地板上。「吃飯時吃飯,睡覺時睡覺」,老禪師這麼教,那麼,站著就站著囉?

運動解剖學將走路這件事分解成好幾個階段 gait analysis,從腳跟著地、站立、站立中期、推進期、擺盪期,再回到腳跟著地。可是,都不動呢,那些不同階段還在平行宇宙持續進行著嗎?或者是不同階段都在腦子裡搬演,而在肉身巧妙融合為一?

他試著學習讓心眼像是攝影機,長鏡頭和特寫交錯,聚焦在腳底。彷彿熱源探測器,或者壓力計量,大姆趾趾球和小趾趾球,腳跟內側和腳跟外側,還有懸浮的內足弓,甚至外足弓。或者像十七十八世的工筆解剖圖,一條一條肌肉,肌腱結結到骨頭處,黑白的或彩色的,細緻,準確,如密續譚崔(tantra)的思考與行動。

那一次在遠方國度,自己一人進了「咖啡店」,是的,那種「咖啡店」,專賣大麻的那種。花了幾塊錢,還配了一瓶可樂催效。果不其然,本來店裡放的熟悉的搖滾樂,頓時七彩繽紛,若星斗若沙河。不一會兒,劇情又急轉直下,本來 high 翻天突然如千斤墜沉入地心一陷再陷無有盡頭。如是者數度交錯,還有幾次甚至是一起來,又高又重,又輕飄飄又深沉刻骨。

後來接觸了 yoganidra 的練習,才知道,這是平躺在地(自家亦無妨),就著錄音檔案的指引,就可以輕鬆進入的狀態。什麼神奇也沒有,而且,也不過就只是皮毛罷了。裡頭的世界還深得很呢。

他氣吐盡,下丹田守著,一股氣從下腹從髂前上棘大轉子從腿肚往下降,沉重的定音鼓先行,遠遠地,穩穩地,緩緩地,到達腳跟腳板腳掌腳趾,進入地面,往下鑽。

而後那鼓聲漸漸淡去,似乎就要全然消失,卻又慢慢回來了。從內足弓,湧泉穴似乎真的湧出了一股泉,往上,溫溫的小火,尿尿小童似的細泉,沿著小腿內側,過膝,上膕,入鼠蹊,進小腹,胸前、脅肋、後背,上肩,二頭肌三角肌三頭肌手肘手腕指尖,兩條手臂有人從天花板倒吊著往上輕輕拉提似的,那伸展發生了,但說不清在哪,或者應該說,說不清不在哪,週身都給拉長了,卻一點緊繃的不適也沒有。

雙腳仍然沉著,大小腿的肌肉還沒歇息,有底有根的飄飄然吧。

朋友說,看著哪些小清新小確幸都快吐了,沒一點底,要談論日常生活的細瑣事,也只能落得欣賞自家肚臍眼的小伸吟。

他又重新試了幾次,一次一次,感覺慢慢淡了,那股從體內不自主油然而生的酥麻漸漸褪去。

享受過後,最大的忌諱就是念念不忘。只有放下,不再念著,說不定才可能再次品嘗到那滋味。

等待果陀?

一次又一次,我反覆練習著那些動作,那些看起來,再練個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一輩子也未必能練成的體位法。

為什麼?天知道。好像模模糊糊知道一點點,但也不是能說得清清楚楚的。

幾年前剛開始練時,光是兩套拜日式幾趟下來,差不多就是去掉半條命似的。(說真的,即使經過了好幾年的現在,一旦不小心進入拼命逞強的模式而不自覺的話,幾次的拜日式,也還是可以變成汗涔涔喘吁吁的狼狽樣。)隨著練習時數的積累,每次上課的幾十分鐘,也慢慢熬得過去了。再繼續練著練著,就開始以為自己有點什麼程度,已經可以大聲說,「我碰到瓶頸了」。

只是那瓶頸長得模模糊糊的,也還沒有能力描述清楚,大概就是那種,「動作A」還有「動作B」還有「動作C」(到「動作Z」?)沒辦法「過關」的感覺。

因為有關過不了,因此很想破關。因為想破關,腦子就卡死了。腦子一卡死,身體也就動彈不得了。這才有機緣體會到人家所說的「身心不二」在最低層次可能有什麼意義:意識僵住了,別想讓身體伸展得開。

有些障礙,慢慢相處下來,日久生情(誤),看得也習慣了,或許有部分在表面上就褪色些了,彷彿就可以不去理了。也有些瓶頸,卡在那裡就是硬生生卡在那裡,腦子不轉,認知不變,四肢軀幹哪兒也別想去。

慢慢接受到新的刺激,才逐漸明白,那些褪了色的障礙其實一直都還在,也才逐漸有能力描述清楚,那些扭不過去的瓶頸到底是怎麼卡著的。

要嘛是肩膀打不開,髖關節太緊,髂腰肌沒辦法好好放鬆延展;或者是守住核心的意識力量還沒強到一路支撐下去。或者是大腿前後側有點力、內外側的力量就跑光光了;不然就是肩頭好不容易撐開一點點,肩胛骨末稍又收不攏,或者一收攏回來,豎脊肌又繃緊過頭。

能夠認識到自己的瓶頸所在,至少也是一種進步吧,我這麼安慰自己。

某天,上某老師的課,我在一次又一次超強力的開骻動作中,內心掙扎不已。(是的,表面上,痠的是某些肌群,但總是伴隨著劇烈的內心戲,箇中滋味如何,正所謂如人飲水。)就在老師要講出解除魔咒的那句重要台詞「最後一次深呼吸」之前(全世界都在等這句話啊),老師又慢條斯理東扯西扯起來了。

骻什麼時候能順利打開,你們知道嘛,就像是我什麼時候能輕鬆把我家小狗叫回來一樣,天知道。每次我拼了命呼喊他,他總是甩也不甩我。到我嗓子也喊啞了,也死了心了,下定決心不想理他了,咦,他倒是慢慢走過來,一臉無辜地對著我搖尾巴。
離開動作前的這「最後一次深呼吸」的指令總算接著出來了。動作換邊,繼續進行。三五次深呼吸之後,掙扎不已的內心戲又搬上舞台了。我試著對自己 nice 一點,給自己一抹只有自己看得到的淺淺微笑,然後關上內心戲的頻道。好吧,我不等了,你來搖尾巴我也不想理了。

還沒開,也就是還沒開嘛。總有一天會開一點的,我的肩膀,我的髖關節,我的後腿筋,我的腦子,我緊緊抱著死也不願意放開的習性。

老師接著又繼續說了,「說不定,有一天,你的腳真的可以掛到你的頭後面了,當然也很有可能,你苦練一輩子,還是一樣,怎麼也掛不上去的,」他兩手一攤,「你不接受自己的話,誰又能奈你何啊?」說著說著,竟然還自顧自的,喀喀笑了起來。

我決定不理來搖尾巴的小狗,也不想理老師了。


* 也曾聽過 Richard Freeman 老師用類似的比喻,描述
mula bandha。不過這老師的比喻裡,mula bandha 是位女神,不是搖尾巴的小狗。我們的身體,就像祭祀的神壇一樣,我們能做的事,就是做好該做的事,像是,把神壇打理得乾乾淨淨之類的。接著,就是等囉。女神可能會來,也可能不會來。沒有人知道。就像某種存在主義式的命題。

療癒,或者是傷害?

「五行之氣調陰陽,損心傷肺摧肝腸,藏離精失意恍惚,三焦齊逆兮魂魄飛揚!」

這是金庸小說《倚天屠龍記》裡描述的崆峒派神功「七傷拳」。金毛獅王謝遜也曾練這門武功,他的說法是,「每人體內,均有陰陽二氣,金木水火土五行。一練七傷,七者皆傷。這七傷拳的拳功每練一次,自身內臟便受一次損害,所謂七傷,實則是先傷己,再傷敵。」

很多人都以為,練習瑜珈體位法,對身體有益無害。甚至會以為,練習愈認真、愈勤奮、愈強力,就會對身體愈好。事情可沒如此單純。

還有的人從一開始設定的心態就可能略有偏差,他們認為 “No Pain, No Gain”,但瑜珈體位法的練習,真的不需要如此。一心想破關、想打敗自己的身體、挑戰超高難度體位法、「流愈多汗、肌肉愈操,愈過癮」,都可能讓練習者逐漸習慣、乃至於忽視身體要傳達出來的警告訊息。克服 “No Pain, No Gain” 的重要密訣在於:沒有什麼非得達成的目標不可。當下的身心狀況,能到達什麼程度,歡歡欣欣接受。這才是安全的練習方式,這才是尊重身體的態度。

道理再怎麼說,也就只是道理,不如來看個案例吧。長年練習瑜珈、教導瑜珈的 P 小姐,五六年前開始覺得右手常常覺得麻麻的,握力有點夠。這種麻麻的感覺愈來愈嚴重。慢慢的,兩手都有麻痛感,甚至於讓她得提早幾個小時起床,散步、甩手,雙手的麻痛感才能夠緩解。結果因為這樣,讓她睡眠不足,某天開車時竟然打瞌睡,出了車禍。還好這場意外沒讓她受傷,反而讓她有所醒悟:該是時候來面對問題了。

P 小姐去看了醫生,照了頸椎 X 光。果然頸椎已經受傷頗深:包括逆轉頸椎曲線(reverse cervical curve)、椎間盤退變、神經也受到壓迫。醫生和她討論的結果,推斷原因極可能是長年練習長時間停留的頭倒立動作。

頭倒立(Sirsasana)不是「體位法之王」嗎?不是對心肺、淋巴、消化系統都非常有助益,不是最能提升活力的體位法嗎?怎麼會反過來,變成讓身體受傷的原因?

道理很簡單: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尤其是像頭倒立這種進階、高難度的體位法,如果背部、手臂沒有足夠的肌耐力、核心的力量不足,進入動作的過程、停留的期間,沒有讓身體保持在正確的順位上,背部、手臂、核心、腿的力量失去穩定,都可能讓頸椎承受過多的、危險的壓力。

一次停留三五個呼吸,或許傷害尚淺。但如果日復一日,以錯誤、有害的方式持續練習,長久累積下來,真的就可能變成在練「七傷拳」了。所謂的「每天持續精進練習」,到底指的是愈來愈清楚身體細緻的變化,或者只是動作外形愈來愈漂亮?

如果頭倒立練習的過程有問題,一開始,你的頸椎可能只是小小聲在抱怨。你可以停下來,仔細聽清楚,頸椎在抱怨什麼事,好能夠及時調整。但如果不幸,你選擇忽略這小小聲的抱怨,慢慢習慣聽而不聞,理都不理,後果可能是,頸椎提高音量喊,你也注意不到了。最後,到某一個臨界點,頸椎高聲尖叫,你終於意識到,但時間也有些遲了。這真的是瑜珈練習嗎?

Patanjali 的《瑜珈經》2.16 是這麼說的:

heyam duhkham anagatam

這句話的意思大概是:「未來的痛苦可以避免,而且是必須要避免的。」日常生活如是,體位法的練習,當然亦如是。換成大白話來說,「七傷拳」的練習方式,是瑜珈體位法的練習者應當避免的。

P 小姐當然有很久一段時間,不能再練習頭倒立,甚至於連下犬式、肩立式,對她來說,都是困難無比的練習。復建、物理治療、阿育吠陀、靜坐、再加上非常小心謹慎、專注、安全的瑜珈體位法練習,終於,她又慢慢重新建立起練習的條件。

她還練不練頭倒立?當然練啊?頭倒立可是體位法之王呢!怎麼練?不再抱持著「每天都要」的戰鬥心態。也沒有想著,一定要停留多久,二三十秒、兩三分鐘都可以。確認今天的身體狀況真的可以,那就練。此刻的身體狀況不宜,那就不練。

練或不練的選擇,也都是瑜珈的練習。

再想想某大藥廠老闆親自下海拍的電視廣告片吧:「先研究不傷身,再講求效果」。誠哉斯言。

It Takes Time

常常有同學會問這種問題:「老師,我還要再練多久,才能做到這個動作?」

真的好難回答哦。至少以我的程度,真的覺得好難回答哦。

每個人練習的頻率不一,持續的耐性不一。每個人的身體、精神狀態不一。很多很多的變數,要回答,真的很不容易耶。

回過頭來說,如果不先預設「要是我一直努力練習,再過個幾年,一定可以做到這個動作吧」的想像,事情會不會輕鬆許多?

就像是 Richard Freeman 對謎一般的 mula bandha 的解說 :「每天每天,我們把家裡打掃乾淨,虔心祈禱神的降臨。如果哪天神真的降臨時,那是我們有幸。即使神沒有降臨,我們的心裡也是一樣歡欣。練體位法時的心態也是一樣,順位顧好,該啟動該放鬆的部位調整好,『mula bandha 女神』 會不會來,沒有人知道。但就是繼續準備著。」重點是,光是這個準備的過程,就很舒服,很愉快,很滿足了。

許多比較資深一點的練習者大概都能體會到,一個動作的準備,說不定得花好幾年的時間。而且整個過程,天知道會翻出多少一二十年前的舊傷,這舊傷,可能早就遺忘到身體、心靈的一個看不到的黑暗角落。運氣好的話,藉由練習某個動作的機緣,我們得以重新探索這道本來以為已經不見了的舊傷。運氣再更好一點的話,這舊傷可以慢慢的修復。然後,走著走著,終於也能夠意識到,練習某個動作到「看起來很到位」的程度,或許不再是那麼重要的事了。

還有一個練習時的竅門:為了「得到」一個動作,很可能得經過的路程是,「放棄」這個動作。

今天練習時,這個動作做得「不夠深」,可能是因為身體某些部位還不夠開展,還無法互相配合。拼命重覆一直一直在這個動作裡,未必是最好的出路。當然,適度重覆性的練習是很有幫助的。不過有些時候,練過就練過,就忘掉吧。繼續練習其他的動作。某一天,這些「其他的動作」,很可能就是讓身體、心靈準備好進入「那個動作」的最重要的橋樑。

真的不急。慢慢來。每個動作裡,都可以慢慢來。動作和動作之間的串連,也應該慢慢來。今天和明天,今年和明年,這十年和下一個十年,慢慢來。

回到上一次的問題,即使是「找到一個適合自己練習的教室」、「找到一位適合自己的老師」,同樣也都得花時間、慢慢來。要花多久的時間?天知道。如果你花了時間下去,大概就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