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伽到底在練什麼] 系列:肌肉到底要鍛練到什麼程度才夠?

TKV Desikachar 曾經感嘆地說過,「我不知道肌肉到底要鍛練到什麼程度才夠」。

瑜伽的練習之所以能夠在二十世紀末葉愈來愈紅,吸引愈來愈多人,原因之一,在於大部分參加的人,其實是把瑜伽練習當成某種「健身」的「運動」。很多人覺得瑜伽練習的「療效」,正在於高強度的肌肉鍛練之後,大休息躺下去時感受到的放鬆、滿足。

隨便在各種社交媒體上,都能夠看到很多「瑜伽練習者」貼出自己「做高難度動作」的照片。親朋好友分別來按讚,「哇,好厲害哦」,然後自己也樂暈了,真的覺得自己是「很厲害的瑜伽練習者」。

如果就只是練到肌肉爆痠也就罷了。怕不只是痠,還會有痛,還會有傷。

Leslie Kaminoff 有次上課時這麼說,

在受傷之前,你曾經想過或許應該要有「停止」的念頭嗎?在瑜伽練習的世界裡充斥著我這種稱之為「恣意追求無止盡的柔軟度」的心態,如果這就是我們追求的,那一定會出問題。

真的要等到出問題了,才驚覺,「啊,這樣練,真的有問題」嗎?

我想換個角度來講這件事。五月「499之亂」時,我也在臉書上重貼了舊文「你真的需要吃到飽嗎?」。從「吃到飽」讓我想到反向的操作:練習清楚意識到自己已經吃飽了。

我的操作做法很簡單:晚飯之後不再進食。用這一陣子的流行觀念來說,就是「間歇性斷食法」。如果不講「間歇性斷食法」這種新名詞的話,也就是不吃宵夜罷了。(當然間歇性斷食法還有很多種選項,請在安全的情況下適當練習。)

知道自己已經吃飽、吃夠了,其實是一種解脫的認知:至少短時間之內,我不必再煩惱、處理進食的問題。

傍晚五六點吃完晚餐後(是的,我的晚餐通常比一般人早),到隔天早上七八點吃早餐前,身體會有十二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可以不再耗費能量在處理食物消化的事。從「節流」的觀點來看,少耗費能量,身體當然會輕鬆許多。

偶爾會在晚上的課結束後覺得「肚子好像又有點餓了」。絕大多數人的反應是,「肚子餓了,那就趕快找點東西來吃吧」。但除了制式的、條件反射式的反應之外,我們還有其他的選擇。而正是練習的好時機。觀察肚子餓的體感,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像是靜坐觀察呼吸一樣專心觀察身體。正常人多半在半分鐘左右就分心想別的事去了,或者真的能夠繼續專心觀察,也會發現,肚子餓的體感還真是禁不起觀察,不見了。多玩個幾次,我們就有機會從無止盡的「肚子餓、餵食」、「沒吃飽、好痛苦」的循環中跳脫出來。

之前聽到 Thanissaro 老師在講「夠了的練習法門」( the Path to “ENOUGH”),覺得非常受用。練習清楚知道哪些東西、哪些事物、哪些心態已經夠了,可以不用一再持續攀附、緊抓。飽了就可以不再想著要吃了,夠了就可以別再貪心了。

重點,或者說,不容易做到的是,要知道自己已經飽了,要知道已經夠了。

真的不容易啊,所以我們要繼續練,繼續練。(這並不是說沒辦法把腳掛到後腦勺就要一直練一直練啊。拼命練各種不見得符合身體需要的高度度動作,就是 Kaminoff 老師前面在講的,「總有一天會出問題」的練法。)

話說前兩天在課程上,我帶了一個有點累人的動作。沒有人真的「完成」那個動作,我自己也做不到。但我還很滿意地和同學們分享:誰管他「完成」或者「完成不了」,我們就是心情愉快地練這些動作啊。

那肌肉到底要鍛練到什麼程度才夠?天知道,就繼續練、繼續練啊。不是一直練動作,而是練習靜下心來觀察身心狀態啦!

延伸閱讀:

其實,我家也有很漂亮的吸塵器
別被政客騙了
揉麵糰
按部就班,即興演出

抓愈緊,感覺愈模糊?

手掌、手指能傳回多少精緻、細微的訊息給我們?我們能從自己的手,理解、認識到觸摸的對象嗎?甚至說,我們能不能藉由手的觸感,反過頭來,體認到作為觸摸者的自己,自己的手和肩頸的連動關係,自己整個人處在什麼樣的身心狀態嗎?

我們一天到晚指頭在手機螢幕上滑動,觸碰,按壓。有的人愈來愈能夠在狹小的手機觸控螢幕上用兩隻姆指或者食指就飛快打字,但手和肩膀、脖子的連結,手和整個人的連結卻愈來愈模糊。

當我們注意到我們的手感覺不到想感覺的對象,讀不到應該讀到的訊息,聽不見本來以為可以聽見的聲音,我們通常不自覺的反應是:讓肩頸用力繃緊。

下意識裡我們誤以為,緊一點才感覺到。要很認真努力,才能夠換取到什麼應該得到的。

簡單講,上面說的的想法有點像是在做交易的心態。這招有時候有用,有時候不見得有用。特別是在要好好覺察、感受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精神狀態時,常常反而是一種阻礙。

我們總是習慣抓得緊緊的,不論是牙刷、筷子、手機,或者一段關係、感情,以及任何自己以為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我們怕自己不及時抓緊,東西就會掉出掌控的範圍,青春就不再了。(反正會想到「青春就不再了」的朋友,通常真的「青春已不再了」。話說回來,人生又不是只有青春那段歲月才值得珍惜的啊。)

如果能釋放開原來沒注意到的、不必要的張力,會出現什麼情況呢?


Photo by Ullash Borah

試試看才知道。

也有很多人會說,「我就是不知道怎麼放鬆肩膀嘛!」那就練習看看這招:用力聳肩吧,撐個一分鐘、兩分鐘,直到覺得實在受不了,實在沒力氣再撐了,肩頸都痠到不行了,就放下吧。這大概是最初步的放鬆肩膀。(再更進一步的,嗯,歡迎來教室當面討論。)

這一陣子站椿的心得之一,就是清楚覺察到手、肩、頸的連動關係。站定了一小段時間之後,有時候手會想浮起來。反正呼吸輕鬆、整個人好像也輕鬆,手就這麼自顧自的飄浮起來。可能在骨盆前,可能在下腹部的高度,可能胸口前面練開合太極,像在玩球一樣,也可能就一手高高飄向右,一手往左往下或者往後沉。

剛好無意中讀到網路上一篇文章在講「心手」(其實是在講「導引」或者「太極」的練法),我就直接剪貼在底下:

練至心手合一時,心即是手,手即是心。
心領意與手合一,故手亦可領意與心合。
雖心手可互領,但手領心為聖,心領手為凡。
因心有意而手無意,故壇經曰:「有心者得,無心者通」。
以意導氣者得「滯」,無意「氣」自暢行。
氣因開合而有浮沈,因吞吐而綿綿不絕。
有手方有吞吐、開合,方見氣之浮沈與綿綿不絕。
此藉手以修心,實藉假以修真也。

我猜想,肢體動作的練習,瑜伽動作也好,各門各派的肢體知覺開發、身心學(somatics)也好,差不多也都可以參考這樣的概念。

有時候同學會問我瑜伽動作進階的練習訣竅,我以前常常講「練聽力」,「在課堂上,聽得見老師的指引,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聽得見自己的身體、腦子、情緒、精神。聽得見之餘,甚至慢慢到達聽得懂的層次。」

或許也可以特別針對現代人常見的肩頸痠痛的問題來說:在日常生活中,光是確實察覺、體驗到手、肩、頸的連動關係,說不定就足以讓我們開始進入肩頸的釋放囉。

延伸閱讀:
你的手能聽見什麼訊息?
什麼是「進階練習」?
真正的聆聽
The World IS Sound 世界就是聲音

[瑜伽到底在練什麼] 系列:觀察的科學 Darśana Vijñāna

T.K.V. Desikachar 說瑜伽是一種「觀察的科學」(Darśana Vijñāna, the science of observation)。練瑜伽,也就是在練習觀察自己的身心狀態。但具體來說,到底是怎麼樣的觀察呢?

簡單來說,就是看自己的呼吸,感受自己的呼吸,觀察自己的呼吸。不過這不見得是一般人講的練呼吸(pranayama)(或者「練氣」)。

資深的瑜伽練習者通常學過各種不同梵文名稱的呼吸法 pranayama,裡面有各種複雜的吸氣吐氣、止息(kumbhaka)長短比例變化。一開始學各種呼吸法,我也以為有止息的練習才算是在練 pranayama,或者必須要按壓鼻孔,或者腹部有劇烈起伏、胸腔大幅擴張收縮,甚至誤以為是要比賽誰的一次呼吸時間比較長。

這些年慢慢練下來的過程,我愈來愈覺得,練呼吸的重點更在於讓自己在日常生活中能夠主動、有意識地輕鬆吐氣。不管是雙盤蓮花坐、吉祥坐、山式站姿,或者其他的姿勢、動作,練習每一次吐氣都符合「有意識」、「輕鬆」的原則,五分鐘十分鐘、或者半小時一小時,整個人的身心大概就會進入到某一種專注觀察的狀態。

或者這麼說吧:每一個動作都在練呼吸,每一個姿勢都在練靜坐


pix source

拜日式是一串動作,各種「類五禽戲」(animal movements)是動作練習,跳上去手倒立又掉下來再跳下去掉下來當然也是動作練習。有的動作練久了,熟悉了,比較不會那麼喘了,吐氣吸氣都更輕鬆了。當然也有不同的動作做法,還沒那麼熟悉,或者說,比較新鮮、有趣,在練習的過程,我們同樣也試著看看能不能有意識地輕鬆吐氣,輕鬆呼吸。

練的時間久了(而且年紀也愈來愈大了),動作愈練愈輕鬆和緩,愈來愈能夠安於靜靜的動作,或者說,姿勢,可能是十分鐘的頭倒立,可能是半小時一小時的站椿或者坐在高度適合的椅子或者瑜伽磚上。

安安靜靜在做什麼?就是觀察自己的身心狀態,特別是腦子裡的思緒流變。

安靜下來不是目的,安靜下來是一種很好用的工具。看著呼吸,看著呼吸的能量在身體裡流動,看著腦子裡千變萬化的思緒飛轉跳躍之間,說不定會出現瞬間的「空窗期」,就如同在專心觀察輕鬆呼吸的過程裡會發現,吐氣轉到吸氣、或者吸氣轉到吐氣,會出現非常短暫的「頓點」,一種自然、不帶任何壓力的止息(kumbhaka)。

然後我們才比較容易有機會,深入去看看我們不習慣觀察的角落,用不習慣看的角度去觀察那些掩埋在事物表面底下的,我們自己隱隱約約覺得最害怕、最不想看的,而不只是一次又一次用外在的、習慣的、我們以為自己「最想要的」來囫圇吞棗、來餵養自己。

觀察的訓練也不見得就是目的。觀察到之後的調整、改變、捨棄、重新建構,才是真正的重頭戲。不過別急,先練習看清楚再說吧。光是「看清楚」這件事本身就非常有趣而且後座力十足呢

延伸閱讀:
煩的時候也一樣靜坐
來開天眼吧!
感受身體的細微狀態,有什麼用?
實用咒語系列之一:「待在身體裡,觀察身體」kāye kāyānupassī viharati
全然專心,聆聽

「重點是繼續跑下去」: 站椿一百天的小結

站椿連續站了一百天,也寫了一百天的記錄。之前就有同學問,「老師,那一百天到了之後,你還要不要繼續站下去啊?」

這問題問的方向偏了一點。重點不是我要不要持續天天都花一段時間來練習站著靜坐,而是,你要不要開始練習,開始練習之後,要不要持續下去。


photo soucre: José Eduardo Deboni

其實去年底要開始這「連續一百天」的活動,也沒仔細思考計算清楚,只是覺得有點趣味,就在心裡告訴自己,「那就試試看吧」 。

一百天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應該說,如果把眼光放遠一點來說,一百天,還真的很短。但就「養成新習慣」來說,一百天大概是夠了吧。好像小王子要馴服狐狸(還是反過來?),我們要練習馴服自己。一百天可以是個非常好的起點,出發點。

一天一天站下來, 在臉書上一天一天紀錄,慢慢的,心裡頭好像也有點「進程」的規劃。我希望這不太像運動、甚至不太像動作練習的站椿,能夠讓我們從偏向肢體的活動開始,從末稍、腳底開始,一路往上,往軀幹、肩頸、頭頂發展,目標是回到呼吸,回到注意力的根源,或者,回到身體裡的的最深處;也就是慢慢導向靜坐這件事。讓一起練習的朋友在沒有預期壓力的情況下,有機會練習靜坐,進而建立自己靜坐的習慣。儘管這「靜坐」看起來並不像「坐」。

練瑜珈動作的朋友很多人都會背誦《瑜珈經》裡的一句話:”sthira sukham asanam”(「坐,既要能穩定,又要能輕鬆舒適」)。《壇經》有一句相近的話,「無障無礙,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我還蠻喜歡這樣的「坐」。(儘管我平常對於「坐姿」有超級多意見,或者說,建議。)

站椿,或者講成是「站著靜坐」,就只是一種簡單的練習。但這樣的「簡單練習」,如果堅持輕輕鬆鬆每天一直站下去的話,真的會帶來很神奇的效果。剛好前兩天在網路上看到有人這麼說:

站樁似靜,不動似動,非動非靜,心靜氣振,氣沉丹田,共振全身。

說真的,也不用想那麼多啦。每天花一段時間,讓身體的架構有一段安靜的時間、空間可以自我調整、修復,讓腦子和心靈可以稍稍沈澱,釋放。光這樣,就很值得了。

之前看過一段在講長跑的話:「每個人都會累,誰不會累啊。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繼續跑下去。」我很喜歡長跑的比喻。年紀愈大愈覺得人生、過日子不能只有衝刺的短跑。長跑,或者慢慢走,走長遠的路,更有吸引力,更動人。只是要繼續跑下去,得有一股氣,一股身體深處的力量來支持自己。

站椿、站著靜坐,或者坐在椅子上、瑜珈磚上、地板上的靜坐,都在培養、鍛練我們身體深處裡的那一股單純的力量。

一起繼續跑下去,繼續站著靜坐吧。

延伸閱讀:
單純的力量
腦補力是可以鍛鍊的!
時間是一種幻覺
實用咒語系列之一:「待在身體裡,觀察身體」kāye kāyānupassī viharati

開工大吉之奇妙的戰士一

難得有連續假期,大吃大喝,到處趴趴走,放假的日期總要結束,要回歸正常的作息囉。

站上墊子前,身體裡就有一股好強烈的想望:我要紮紮實實的後彎!這種時候,聽身體的就是。

簡單的鋪陳準備,來點核心練習開胃暖身一下,再走個幾次拜日式。從淺淺的眼鏡蛇慢慢到深一點的上犬式,海豚式,孔雀羽毛式。又加上鴿式,好好把肩膀、上背打開來,準備要進更紮實的後彎。

戰士一(Virabhadrasana 1)的意象突然插隊進來。好吧,來就來吧。站穩前腳,後腳確實紮根,再往上提。一次一次吸氣慢慢加長、深化。兩條手臂往天花板延伸,合掌,繼續延伸。胸口完整敝開之後,頭自然跟著上仰。


photo source

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動作,但今天的感受卻好像截然不同。「不一樣在哪?」我問自己。「兩隻腳掌都清清楚楚串連至下腹,往上連結到雙臂、合掌的雙手,特別是後面那隻腳、那條腿。延展的感覺好強烈。」

「還有呢?」我繼續問。

「腳掌心、手掌心、和胸口裡怦怦跳著的心是彼此相連的。」或許是這一陣子天天站椿,愈來愈明確察覺到身體裡能量的流動與串連。雙手放下來,都還感覺得到上背部和肩膀、胸口打開的餘韻

後來繼續走了橋式和輪式,但那股強烈而奇妙的身體感在離開戰士一之後也就消失了。

消失就消失囉。做了幾個扭轉當收工,大休息之前,在頭倒立停個三五分鐘(又是站椿嘛,倒過來的椿)。

久違的日頭,還有肚子的伸展

剛剛在孔雀羽毛式(肘倒立)停留的片刻,似乎從落地窗外看到一絲陽光。久違的日頭啊。

又濕又冷了一兩個禮拜,每個人見面或者在網路上都是說著,「冷死了」。的確很冷。冷到讓人一點勁都沒有。只想躲在暖暖的被窩裡,只想喝熱湯或者熱可可(或者熱紅酒)。

愈不動就愈冷,愈冷就愈不想動。

還好終於也回暖了幾度,一兩天也好。午飯過後,把客廳地板掃乾淨,鋪上墊子。剛開始動的時候,外套還在身上,二十分鐘之後,全身只剩一條小短褲。可以不靠暖氣、不靠暖暖包就讓自己通體溫暖舒暢,心甘情願一件一件衣服脫下來的感覺真好。(誤)

然後我看見久違的日頭。簡直不像真的。管他的,即使是錯覺也好。我繼續一個一個動作探索,準備差不多了我才進輪式(也是好久不見啊)。大概是因為肩膀、上背、髖關節都慢慢打開了,輪式推上來之後,竟然一整個就是感覺到肚皮,肚子的強烈伸展。幾乎都要覺得陌生的體感。


Photo by Suhyeon Choi

下來讓呼吸和緩一會兒,再推上去一兩次。沒錯,肚皮,肚子,上腹到下腹,表到裡,裡到最深層的伸展,讓人「啊~」長聲嘆息的伸展。

真好。久違的日頭和肚子的伸展。

「從自己的經驗來讀」

瑞士學者畢來德(Jean François Billeter)在《莊子四講》裡展示一種閱讀方法(或者技巧):「從自己的經驗來讀」,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我沒有辦法進入到莊子所講的話的經驗中,那我就沒有讀懂莊子。我一定要用我所經驗到的東西才能夠讀莊子。

這不只是讀《莊子》的方法,這也是閱讀一切和身心靈相關練習的方法,甚至於,就是唯一最重要的方法(或者技巧)。

在瑜珈教室裡也一樣。聽到老師下達一段指令、說明,如果要真的理解,就只能「從自己的經驗來讀」,練習者必須暫時放下過去的成見,很多時候,也得暫時放下頭腦裡的思考,給自己足夠的時間、空間,讓身體去感受,讓這些感受有機會好好表達出來。

靜坐也一樣。不管腳要怎麼擺,反正就是先坐下來,舒舒服服坐著,或者,喜歡的話,站著也沒問題。重點是,練習者得試著暫停下來。暫停什麼?或者說,什麼事情暫停了?

本來在做的事,本來以為正在做的事。本來腦子裡的空轉,本來說不出來的煩悶、躁鬱,本來不知道到底躲在什麼地方、以什麼方式偷偷發酵的情緒,本來以為可以努力壓抑的不滿、欲求,本來以為可以一直輕鬆戴著的那張面具。

畢來德認為莊子是「一個獨立思考、首先關注自己的親身經驗的人」,而且莊子的描述「非常精確、非常精彩」,是「描述『無限親近』與『幾乎當下』的現象」,「可以依靠這些描述去理解莊子的一些核心思想,而由此一步一步走進未能理解的區域」。

這幾乎完全就是靜坐的操作指南嘛。練習者從最簡單的身體感受去體驗,呼吸在自己的身體範圍之內所生成的流動也好、停滯也罷的各種感受。這些就是墊腳石,這些就是引導自己一步一步「進去」的關鍵。

進去哪?進去身體裡,進去深層的意識裡,進去本來以為摸不到邊、本來以為藏得好好的、本來以為不存在的什麼裡面。

畢來德提醒兩個重點:

一是要放棄我們日常的活動,轉而全心全意地檢視我們眼前或是甚至離我們更近的現象;二是要以精準的語言來描述所觀察到的現象,花足時間,找準詞彙,抵禦話語本身的牽引,強迫語言準確表達我們所知覺到的東西,而且只是表達這些。

第二點是莊子這種等級的作家的工作,別擔心。我們要試著努力留意的是第一點。

靜坐時可以練習、上瑜珈課時可以練習、工作空檔時可以練習,隨時隨地都可以試著練習。


  • 註:畢來德上面的「兩個重點」,背後其實是援引維根斯坦的話:

我們在此遇上了哲學研究中的一個特殊的、典型的現象。可以說,難的不是找到答案,而是在看起來只是答案的入門階段裡辨識出答案來。……

我想,這是因為我們期待的是一種解釋,而看不到描述已經是困難的答案————當然要給這一描述它應有的地位,要停留在這一描述上,不再試圖超越它。————難的是:停。(以上是中譯者宋剛依照畢來德從德語 Zettle §314 的法譯再譯成中文。)

(我想,這與我們錯誤地等待有關;當我們正確觀察一種描述時,它就是解決困難的答案。如果我們停留在這個描述上,不試圖超越它。這裡的困難是:止步不前。)(這段中譯出自《椎根斯坦全集》第11卷《紙條集》,涂紀亮主編,河北教育出版社。)

你想練飄浮嗎?

來湊個熱鬧。奧斯卡開獎,大贏家是《鳥人》(Birdman)。記得在戲院裡看著第一幕就嚇到了。怎麼、怎麼會、怎麼會整個身體左右側差這麼多?這樣好飛嗎?在教室裡常常見到類似的情況,或是肩膀,或是骨盆、或者雙腿雙腳,明明不平衡到非常誇張的程度,不過當事人卻全然不自覺。

當然,平衡不必然意味著對稱。人體左右上下本來就不是完全對稱,不需要也不應該拼命追求對稱的表象。但是,Michael Keaton叔叔,你的身體也真的有點太不平衡了吧。

題外話:看到飄浮的這景,除了對男主角體格的評論外,我內心踅踅唸(se̍h-se̍h-liām)個不停:「沒錯,沒錯,瑜珈就是該這樣練,練打坐,練到飄浮起來,這樣就對了。」什麼?你以為我在開玩笑?難不成你以為瑜珈就是在練頭倒立、手倒立、練一腳兩腳掛在脖子上、練電影大法師裡那樣輪式走來走去爬來爬去?

要練飄浮,除了像上面這種偷吃步的方式之外,重點在於改變自己的心態、自己的認知、自己的世界觀。放下那些自己以為絕對不可能的想法。

就好比密勒日巴的故事:話說密勒日巴有個學生想要到上國印度去學最了不起的佛法,老師勸他不需要這麼做,可是學生堅持己見,說要去就是要去。留學個幾年回到家鄉,學生自然覺得自己已經非常了不起,密勒日巴看在眼裡,就想挫挫他的威風。師生兩人在路上碰上一陣大雨,密勒日巴一見路旁有個牛角,才一瞬間,他就進到牛角裡了。

故事的重點是,牛角沒有變大,密勒日巴也沒有變小。而且這老師還在牛角裡對學生唱了首歌,歌裡述說著牛角裡的空間還大得很,如果你能了解無二、空性的話。

爭論這故事是不是瞎掰的,沒多大意義。就如同爭論人到底可不可能飄浮起來,一樣沒意義。你覺得可能,就去練,練到最後,你自然知道到底能不能飄起來。《鳥人》裡有一幕他飛啊飛的,結果,只是他以為他在飛,其實旁人都看到,他從計程車跳了出來。

「你看,那根本就是幻想、根本就是精神分裂症嘛!」這可以是一種解釋。片尾鳥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空中翱翔,很難講,反正導演故意不說出來。(鳥人的女兒緊張衝到窗邊探頭一看,那微笑,盡在不言中。)

再一句後話。想飄就去飄,想飛就去飛。不會,那就練啊!千萬別到人生終點時,才出現像電影一開場男主角自己對自己說的話:「這什麼鬼地方,我們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啊!」

食喻

沒有人說吃飯不重要。

吃飯很重要。You are what you eat. 吃了足夠的食物,能夠得到足夠的能量,養份。

身體太寒,得多一點點溫熱的食物。身體太濕,得多一點點甘淡滲利或者辛香溫燥的食物。如果身體已經太燥或者太熱,沒人會覺得吃更燥熱的食物可以讓自己更加舒爽的。

你不應該挑食,你也不需要每天都吃盡所有的食物。一天三餐或者一天兩餐(如「過午不食」)就差不多了。真的很餓,吃些點心也無可厚非。不需要讓自己日常生活的二十四小時都停留在口腔期的狀態。消化食物(甚至消化一杯白開水)是需要能量的。

消化順利的話,養份會吸收或者儲存下來,並且產生一定量的廢棄物,定時或不定排泄出去。就像吸氣與吐氣,只有吸氣而不吐氣,沒人受得了。吸氣與吐氣一樣重要,一樣神聖。同樣的道理,吃飯和排泄一樣重要,一樣神聖。

(個人意見:吃飯和排泄都是相當私密的事,都值得好好專心進行。不過好像不需要將這些過程以影像紀錄下來,甚至公諸於世。當然這也只是個人意見啦,參考參考就好。)

好好吃飯需要練習。小心挑選要入口的食材,每一口食物都仔細咀嚼。像是練習靜坐,或者,像是宗教儀式。專心,be mindful and pay full attention。可能需要有專業人士來指導,或者補充更完善的知識,培養更完善的技巧。讓自己吃得更愉快、健康,不增加(自己或者其他人)額外的負擔。

可是,大概可能並不需要,讓自己想盡辦法拼命練習,去參加世界吃飯比賽,努力拿獎牌得冠軍。大概可能也並不需要,讓自己得到某某大機構或者某大師的認證,證明自己已具備「第二級吃飯師」的資格,準備繼續考「第三級吃飯師」。

想想看,如果你的生活裡只剩下吃飯,一切都為了吃飯這件事而存在,會不會有點悲哀?

你的體位法練習也是這樣嗎?

單純的力量

“This isn’t sexy at all!” 他聽到這樣的抱怨。

什麼動作也沒有,就站著不動。

「味無味處求吾味,材不材間過此生。」

他站在地板上。「吃飯時吃飯,睡覺時睡覺」,老禪師這麼教,那麼,站著就站著囉?

運動解剖學將走路這件事分解成好幾個階段 gait analysis,從腳跟著地、站立、站立中期、推進期、擺盪期,再回到腳跟著地。可是,都不動呢,那些不同階段還在平行宇宙持續進行著嗎?或者是不同階段都在腦子裡搬演,而在肉身巧妙融合為一?

他試著學習讓心眼像是攝影機,長鏡頭和特寫交錯,聚焦在腳底。彷彿熱源探測器,或者壓力計量,大姆趾趾球和小趾趾球,腳跟內側和腳跟外側,還有懸浮的內足弓,甚至外足弓。或者像十七十八世的工筆解剖圖,一條一條肌肉,肌腱結結到骨頭處,黑白的或彩色的,細緻,準確,如密續譚崔(tantra)的思考與行動。

那一次在遠方國度,自己一人進了「咖啡店」,是的,那種「咖啡店」,專賣大麻的那種。花了幾塊錢,還配了一瓶可樂催效。果不其然,本來店裡放的熟悉的搖滾樂,頓時七彩繽紛,若星斗若沙河。不一會兒,劇情又急轉直下,本來 high 翻天突然如千斤墜沉入地心一陷再陷無有盡頭。如是者數度交錯,還有幾次甚至是一起來,又高又重,又輕飄飄又深沉刻骨。

後來接觸了 yoganidra 的練習,才知道,這是平躺在地(自家亦無妨),就著錄音檔案的指引,就可以輕鬆進入的狀態。什麼神奇也沒有,而且,也不過就只是皮毛罷了。裡頭的世界還深得很呢。

他氣吐盡,下丹田守著,一股氣從下腹從髂前上棘大轉子從腿肚往下降,沉重的定音鼓先行,遠遠地,穩穩地,緩緩地,到達腳跟腳板腳掌腳趾,進入地面,往下鑽。

而後那鼓聲漸漸淡去,似乎就要全然消失,卻又慢慢回來了。從內足弓,湧泉穴似乎真的湧出了一股泉,往上,溫溫的小火,尿尿小童似的細泉,沿著小腿內側,過膝,上膕,入鼠蹊,進小腹,胸前、脅肋、後背,上肩,二頭肌三角肌三頭肌手肘手腕指尖,兩條手臂有人從天花板倒吊著往上輕輕拉提似的,那伸展發生了,但說不清在哪,或者應該說,說不清不在哪,週身都給拉長了,卻一點緊繃的不適也沒有。

雙腳仍然沉著,大小腿的肌肉還沒歇息,有底有根的飄飄然吧。

朋友說,看著哪些小清新小確幸都快吐了,沒一點底,要談論日常生活的細瑣事,也只能落得欣賞自家肚臍眼的小伸吟。

他又重新試了幾次,一次一次,感覺慢慢淡了,那股從體內不自主油然而生的酥麻漸漸褪去。

享受過後,最大的忌諱就是念念不忘。只有放下,不再念著,說不定才可能再次品嘗到那滋味。